寧燼歌 第137章

石冉上前一步，細細端詳她遞過來的東西。

“這是…”他看了半晌，仍未認出，抬眼看向簫蔓蔓，神色疑惑。

簫蔓蔓已恢復了溫柔平和的模樣，莞爾一笑。

“藍魅蛛毒混合歸魄草精，可製成牽製天下萬毒的凝生釀。此物便是。”

石冉眼中的疑惑卻未消散。

“師父曾給我看過凝生釀，乃是膏狀，並非顆粒。可這…”

簫蔓蔓低頭，將那些黑褐色的小顆粒一一收攏，謹慎地盡數裝入一隻小罐之中。這才抬眼看向石冉。

“師兄向來對毒物不感興趣，師父便沒有告訴你全部來龍去脈。”

“此蛛毒極不穩定，難以久存。在南疆所見的那凝生釀膏，是師父為了延長藥性，另外加入鮫鯊油所製。雖然可以儲存較長時間，卻損了鋒銳，藥性大減。”

石冉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你見到這毒蛛如此高興，無晝的兄長有救了。”

簫蔓蔓笑意盈盈，輕輕點頭。

石冉接過她手中的小罐，遞給半夏，吩咐他好生保管。

“回去用飯吧，大夥兒都在等你。”他轉身扶住簫蔓蔓的手臂，語氣溫和。

“好。”

簫蔓蔓應了一聲，卻垂下眼，眸中忽然泛起一層細細水光。

“小寧定是生我的氣了…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

她抬臉看向石冉，眼中淚意微轉，語氣懊惱。

“師兄，我隻是擔心她遇人不淑，可不知怎地，一開口就說錯話…”

石冉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輕聲安撫。

“親姐妹哪有隔夜仇？“

”遠寧如今已是一方統帥，殺伐果斷。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知道。”簫蔓蔓輕聲應下，身子靠近了些。

“可那無晝…如今雖對小寧極好，但他如此危險。若有一日，對她不利…”

石冉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越發沉穩幾分。

“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人生如戰場，沒有必勝之戰，也沒有必敗之局。”

說到這裏，他淡淡笑了笑，側過臉看向簫蔓蔓。

“我們是醫仙的弟子。若她當真受了傷，把她治好便是。”

“師兄…”

簫蔓蔓眼中的淚意盡收，隻餘一片柔和的愛慕。

“走吧。”

石冉輕輕扶住她的肩背。兩人並肩而行，一同向膳廳走去。

蔓生館一眾醫師葯童見主母歸來，心中皆是一鬆，麵上也隨之多了幾分笑意。

眾人重新落座，紛紛舉杯賀歲，言語間熱鬧溫和。

席間氣氛漸漸融洽。

隻是簫蔓蔓偶爾以眼角餘光掃過身側那兩處空置的位置，眼底深處，隱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

…………………………………

遠寧本以為要多追一陣，才能趕上無晝的腳步。不想沒走多遠，便遠遠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無晝低著頭在雪地裡慢慢走著，時不時踢一腳路上的雪塊。

他身上穿著從溫泉山莊順來的夥計衣裳，樣式簡單，隻用一條四指寬的黑色腰帶束在腰間。

腰線被襯得極高，雙腿筆直修長。

遠寧打量著他的背影，嘴角情不自禁地彎起來。

簫蔓蔓方纔說的那些話，從她左耳進去，轉了一圈，便統統從右耳溜了出去。

隻剩下一句：生了一副好皮相。

……三姐說得沒錯。確實是好皮相。連背影都這麼英俊。

遠寧心裏美滋滋地想著，放輕腳步，悄悄跟在後麵。

忽然，無晝抬起雙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遠寧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無晝猛地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目光卻落在她麵前的雪地上，沒有抬眼。

遠寧湊到他身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然後才放開他，抬起手替他理了理被揉亂的頭髮。

“不開心了？”她側過臉，去尋他閃躲的目光。

無晝這纔看向她，聲音低低的。

“沒有。是怕你不開心。”

“讓你為難了。”

遠寧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不過是被三姐凶兩句罷了，從小到大，除了爹之外，就數她管我最多。”

“在燕回關做賞金劍客那幾年，她每次來，都要唸叨我好幾天。翻來覆去那幾句話，不可莽撞，江湖兇險之類的。”

“要我說啊，她整天和那些蠍子毒蛇待在一起，才叫危險。”

“有一次…”

她話未說完，無晝忽然抬手，指腹輕輕覆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話。

“難得見你一口氣說這麼多。”無晝輕笑道。

“是在安慰我？”

遠寧的眼眸一閃，眼珠偏向一旁。

“沒有啊。”

無晝牽起她的手，指尖相扣。

“我說過，不會放你走。”

“別說被人罵幾句，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不會離開。”

遠寧輕笑出聲，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傻呀？若真下刀子，當然要趕緊跑。”

無晝一把將她抱起來，原地轉了兩圈。

剛一落地，遠寧忽然捂住肚子，彎下腰去，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怎麼了？”無晝臉色驟變，連忙去扶她。

“我不行了…”

遠寧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苦著臉道。

“我快餓死了…”

話音未落，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從她肚子裏傳了出來。

無晝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跑去。

“回家——！吃飯！”

兩人一路小跑回到郡主府，本以為能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

卻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是霍滿江那口八十斤的大刀。

霍滿江見遠寧回來，臉色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

他一言不發，將刀柄一轉，直直遞到遠寧麵前。

“少帥，來。你一刀砍了我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滿是幾乎掩不住的怒火。

遠寧一驚，連退兩步。

“江叔，你這是做什麼！？”

霍滿江抬起頭看她。

“今兒一早，刑大人來過。問少帥，身子可恢復了。”

“我找了半個京城，沒見著你的人影。”

他將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來。你砍死我。”

“省得我這把老骨頭，還要日日為你提心弔膽。”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不如現在就去見你爹，告訴他，他臨終前所託非人。”

“他這閨女，主意太大，位高權重，我管不了。”

“江叔…我錯了…”

遠寧立刻垂下頭認錯，態度極好。

“你少跟我來這套！”霍滿江陡然拔高了聲音。

“自己說，這是多少次了？！”

“一聲不吭跑出去，半條命回來！”

他雙眼瞪得像銅鈴一般，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隻快要炸開的風箱。

遠寧連忙上前，替他順著氣。

“江叔，我錯了，我真錯了。”

“下次一定先跟您打招呼。”

“還有下次？！！”

“咕嚕……”

又是一聲輕響，從遠寧肚子裏傳了出來。

她雙手按住肚子，整個人彎成一隻蝦米。

“江叔……你再不讓我進去吃飯，我怕是真要餓死了……”

霍滿江冷哼一聲，將手中大刀一收，轉身往門裏走去。

“快進來吃。”

“餃子早給你留著了。”

遠寧立刻直起身子，一下子跳了起來，腳步輕快地衝進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