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33章

臘月盡頭，便是除夕。

夜空無月，城中卻張燈結綵，燈籠高掛。家家戶戶貼春聯、吃團圓飯，一派喧鬧。

相比之下，城郊已沉入一片寂靜黑暗。

湖麵近岸結著薄冰，未曾凍實，腳下稍一用力，便會裂開細紋。

這樣的地方，除夕之夜，自然無人靠近。

柳安抱著水燈，獨自走來。

枯枝上停著幾隻夜禽，睜著淡黃的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走到木板搭成的遊船碼頭旁，敲碎浮冰，將水燈放入水中。

隨即雙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詞。

水燈剛飄出不遠，忽然像被水流牽引一般，在水麵打了個旋，又緩緩回到碼頭前，停在柳安麵前，輕輕顫動。

柳安渾身劇烈發抖，砰砰磕頭，聲音發顫：

“墨香姑娘……那日是你自己失足落水，不關我的事！往後逢年過節，我一定多燒紙錢，歲歲供奉……求你安心去吧！”

話音未落——

水燈猛然一沉。

一隻慘白的手，自冰麵下驟然探出，死死扣住他的腳踝。

柳安發出一聲慘叫。

水中，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子緩緩浮起。臉色慘白，周身隱隱蒸騰著白霧。長發覆麵，看不清五官。她身上穿的，正是那日墨香遊湖時的裙褂。

“是你……害死我的……”

聲音低啞，帶著顫意。

“不是我！不是我！”柳安拚命蹬腿，手腳並用往後爬，“是你自己跌下去的！”

那隻手卻如鐵鉗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腳腕，紋絲不動。

“你明明通曉水性……卻見死不救……”

女子聲音幽幽，另一隻手也攀上冰麵，半個身子濕漉漉地爬出，貼在他腳邊。

“水好冷…我死的好慘…”

“……對不起！！對不起！！”

那女鬼又抓住他的另一隻腳，將他像湖水裏拽去，力氣大的驚人。

任憑他如何撒潑打滾，不過片刻，靴子就被拉近了冰冷的湖裏。

“不止我……”

那女鬼又開了口，聲音越發緩慢低沉。

“還有紅綢，緞錦……琴音……她們也都被你害死了……”

柳安鼻涕眼淚齊流，翻身趴地，狠狠抽自己耳光。

“我隻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不是故意的……你們幾個姐妹，我定會年年燒香歲歲供奉！……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半…炷香…”

那女鬼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無晝…救我…”

她的手緩緩鬆開，一點點滑回水中。

就在此時——

數支弩箭破空而至！

“噗噗”幾聲輕響，將柳安的衣袖、褲腳牢牢釘在地麵。

“刑大人！人給你，拿去領賞！”

無晝的聲音自林中響起。

話音未落，人影已至湖邊——

“撲通！”一聲，躍入冰湖。

幾個捕快快步走來，把隻剩半條命的柳安拉起來，三下兩下捆了起來。

刑大人舉著火把像水中照去，手中抱著兩件厚實的毛皮長裘。

片刻之後，無晝托著遠寧自水中爬出。

遠寧的麵色紫青，周身的肌肉僵硬，不受控製得打著顫。

無晝一把奪過毛皮，將人裹住。

毫無好轉。

他又扯過第二件，覆在外層。

“這件是給你的，你也渾身濕透，得保暖——”刑大人急聲道。

“我不要緊。”無晝語氣短促。

他將人抱起，轉身疾馳而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未留下。

柳安獃獃看著這一幕。

身下一片溫熱，竟然已嚇得尿了褲子。

無晝將遠寧緊緊護在懷中，臉頰貼著她的臉。

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裏猛地一墜。

“遠寧，醒醒，別睡。”

他又把人托高了幾分，將她的頭墊在自己頸窩，低頭去蹭她的臉，一遍又一遍輕聲呼喚。

“睜眼，看看我。”

她的呼吸極其緩慢，睫毛覆著薄霜，紋絲不動。

無晝喉間苦澀翻湧，將她整個人又往懷裏收了收，騰出一隻手按在她後心，毫無保留地灌入內力。

掌下冰冷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回暖的跡象。

腳下積雪被踏得四處飛濺，寒風如刀。

無晝抬手將裘皮往上攏緊，嚴嚴實實護住她的臉。

“撐住。就快到了。”他緊咬牙關，不讓自己的聲音打顫。

很快，溫泉山莊的點點燈火出現在眼前。

無晝一口氣衝到最近的一間溫泉旅館，推門而入。

不顧店家阻攔，他直闖女賓浴池。

連人帶衣，直接躍入水中。

池中兩名姑娘雙手抱胸，縮入水裏瑟瑟發抖。

愣了幾息，才猛然反應過來。

“啊——！男、男……男人——！”

無晝抬手捂住遠寧的耳朵，回頭冷冷掃了她們一眼。

“閉嘴。”

兩人瞬間噤聲，縮在角落，一動也不敢動。

小跑而來的老闆娘也疆在門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客…客官…”她結結巴巴開口。

無晝毫不理會。

他小心解開遠寧身上的毛皮長袍，隨手丟給那兩人，頭也不回道：

“披上，滾。”

兩人哪敢耽擱，抓過衣物裹住身體，連鞋也顧不上，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老闆娘，”無晝這纔回頭看了看門邊的人。

“今兒這場子，我包了，把人都清出去。”

老闆娘舔了舔唇，神色為難。

“大過年的逐客……客官您別為難奴家……”

無晝手一揚，一顆小石子嗖一下擦著老闆孃的髮髻飛過。

“噗”的一聲，身後的木門被生生穿出一個小洞。

他眸光微轉，淡淡開口。

“不逐也行。”

“那就等著收屍。”

“是！”老闆娘猛地一顫，尖聲應下，轉身便跑。

門外腳步聲漸遠。

溫泉池中隻餘水聲輕盪。

無晝將遠寧半抱在懷裏，讓她靠在自己腿上，低頭看著她，把手覆上她的肚腹。

薄裙濕透，緊緊貼在身上，肌膚之下仍殘著刺骨的寒意。

無晝攤開手掌，掌心貼著她冰冷的身體，一點一點揉開。

從手指到手腕，再到手臂。

他指腹用力卻極輕，像是稍重一分，便會將人碰碎。

從腳尖到小腿，再到膝蓋。

他眉心始終緊鎖，目光一刻不離她的臉，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遠寧僵硬冰冷的身體，終於一寸寸軟了下來。

忽然，水汽氤氳中，她輕輕嚶了一聲。

無晝手一頓，立刻轉頭看去。

與她四目相接的那一瞬，他眼底緊繃的神情才終於褪去。

無晝肩背微微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將方纔那一場驚魂盡數吐了出去。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唇貼上去時，仍帶著一絲極淺的顫。

“可嚇死我了。”

他額頭抵著她，閉上眼睛，手還緊緊扣著她的手腕，不肯放鬆。

“以後不準這樣冒險。”

遠寧靠在他懷裏，臉色尚白，嘴唇卻已悄然恢復了幾分血色。

長長的睫毛被水汽打濕，輕輕貼在半睜的雙眼之下。

頭頂夜色沉沉，溫泉霧氣升騰而上，散入天穹。

滿天星鬥鋪開如水，冷而明亮，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