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寧和無晝坐在桌案之前,盯著上麵鋪展開來的條條線索。
幾張密密麻麻的字條,盡數指向同一人——新進舉人柳安。
根據硯清所講,墨香死前與他起過爭執,隻因她幾句口無遮攔的閑話。
當日,幾位翰林院學士帶著自己相熟的姑娘,聚首於紅袖添香齋,飲酒閑談。
其中一人乃今年鄉試考官之一,席間冷笑,說這些秀才一屆不如一屆,滿紙華麗辭藻,儘是空談,狗屁不通。墨香與在座幾名女子也隨之附和,笑聲不絕。
誰也沒想到,那位木公子當時就在隔壁,將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待幾位大人離去,他便出來找墨香理論。墨香神色不屑,隻道一句:想讓我賠不是,等你中了舉人再說。木公子當場暴怒,動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遠寧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條,低沉開口.
“若非琉璃姑娘查到此人底細,我萬不敢相信,有人竟會因為幾句嘲笑,便取人性命。”
無晝抬手,按在在她肩上。
“此人原本就心胸狹窄,又遭逢家中巨變,便更加偏執瘋癲。”
遠寧輕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紙條之上。
那是一條細長的紙卷,是今日琉璃用信鴿剛剛送來。
其上所書——
柳安,白浪人士。其父原為知州府內九品小官,掌軍情軍報匯總,上呈朝廷。
十年前,因軍餉貪汙案受牽連,發配充軍,家道中落。
同年曾中舉,卻因父親重罪被革去功名,禁入會試。
今歲方得解禁,再赴鄉試,中舉。於數月前入京。
此人度量狹小,睚眥必報。最忌他人言語譏諷,屢次因此與人發生口角。
無晝指了指紙上字句。
“這姓柳的,聽到翰林學士批評他的文章酸腐,不敢發作。便將滿腔怒火轉移到幾名對他出言嘲諷的青樓女子身上。”
“墨香之死,多半是他約其泛舟,故意令她落水而不救助。”
“另外那三名接連橫死的女子,皆是當日一起在房中嘲笑他之人。很有可能也是被他設計害死。隻是無人看見,也沒有留下痕跡,恐難查實。”
他低頭看向遠寧。
“查案本屬京兆尹之責。如今連大理寺都已經撒手不管,你還要繼續追?”
遠寧點了點頭。
“十年前那樁軍餉貪汙案轟動一時,我也略有耳聞。相爺當時乃是戶部尚書,正是察覺其中端倪,被皇上欽點為欽差查案,立下大功,才很快晉陞為丞相。”
“此人與裴弘度有何瓜葛尚且不明。但他現在混入了相府,我怕他會對相爺不利。”
她抿起唇角,輕聲說道。
“要是能讓他親口承認就好了…”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無晝淡淡開口。
遠寧立刻仰起臉,語氣微急。
“什麼辦法?”
無晝俯下身子,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遠寧眸光一亮,卻又輕輕搖頭。
“的確是一條妙計。隻是珍珠姑娘身材纖細,恐怕不像。我自己去。”
“不行。”無晝當即否決。
“現在是臘月,水太涼。珍珠水性不錯,讓她去。”
遠寧拖過一把椅子,將他按坐在身邊,語氣柔和。
“萬一被他識破,詐不出來,反倒打草驚蛇。再想查出真相就更加不易了。你放心。隻要事先用熱水暖身,即便是冰泉,下去一時半刻也無礙的。”
“可是…,”無晝仍舊皺著眉,不肯鬆口。
“好啦。”遠寧側過臉,輕聲哄著。
“大不了,你多備些毛皮棉衣在旁守著。我一出來,你立刻給我裹上,好不好?”
無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何必如此麻煩?既然擔心他會對相爺不利,直接殺了便是。”
“…”
遠寧沒有立刻回應。
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
“若一炷香之內詐不出來…,便用第二個法子,一了百了。”
無晝悶悶道。
“半炷香,不能再多。”
遠寧輕笑。“好,就依你。半炷香。”
無晝這才勉強點頭。卻仍抿著唇,神情有些悶悶的。
直到遠寧忽然說餓了,點名要吃他親手做的杏仁茶,他才起身應下。
遠寧卻沒像往常那樣留在房中等,而是跟了過去,執意要幫忙。
不過片刻,她便打翻了半碗白糖。
無晝額角青筋跳了跳,終於將人從廚房裏趕了出來。
…………………………………
幾日後,無晝又來到相府門生大廳,說要尋個易上手的差事。
掌事替他翻找之際,他已走到柳安身旁,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關切。
“柳兄,幾日不見,氣色差了不少。可是近來睡得不好?”
“軍師大人。”柳安神情萎靡,仍強撐著行禮。
“什麼軍師大人。”無晝笑了笑,擺手道,“我早被逐出蕭家軍了。”
“本想著來相府謀個差事。可一見柳兄這般模樣,倒讓我有些猶豫了。”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柳安臉上。
“短短幾日,像換了個人似的。可是差事太重,身子吃不消?”
柳安連忙擺手。
“不關相府的事……是我近來總做噩夢,夜裏不得安睡。”
無晝神情微頓,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遲疑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靠近。
“是不是一入夜,便能聽見女子哭聲?就在耳邊……整夜不散。”
柳安臉色驟然一變,聲音發緊。
“你……你怎麼知道?”
無晝輕輕嘆了一聲,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因為我前些日子,也被那女子的冤魂纏過。”
“實不相瞞,之前我陪同蕭將軍去查驗過那瑤光的屍身。自那之後,沒幾天便開始了。”
柳安的喉結不安的滾動了一下。
無晝繼續道:
“後來我遇到一名術士。他說——女子若含冤橫死,魂魄難散,多半會附在屍身之上,尋機索命。我和那女子並無瓜葛,隻是給她上了幾炷香便散去了。“
“但柳兄你……”
他說著,看了柳安一眼。
”和瑤光姑娘關係匪淺,又是親手將其屍體從土中挖出。恐怕要多上幾炷。”
柳安的臉色已經隱隱發白,聲音也低了下來。
“那……這上香,可有講究?”
“瑤光姑娘是摔死,倒沒什麼太多說法。隻要按例祭掃即可。”
“但若是溺死,那說法可多了…”無晝朝四周看了兩眼,語氣微沉。
柳安不自覺地往前湊了一步。
無晝這才緩緩開口:
“需得在朔月子時,去溺死的地方放水燈。再附上親筆信函,以示誠心。否則,水鬼一旦纏身,一年半載都未必脫得開。“
柳安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無晝卻已直起身,語氣恢復如常。
“溯水營的將士,常在大戰之後以水燈祭河。說到底,不過是求個心安。”
“無晝公子,您來看看這幾個差事如何?”掌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無晝朝柳安略一抱拳,神色如常,應聲轉身離開。
柳安卻未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案上那本攤開的黃曆通本上。
指尖微微收緊。
——兩日之後,便是朔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