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1章

稷國皇城，豐原。

四月下旬，臨近穀雨。對於以農耕為本的稷國來說，這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時節。

今年又恰逢老太後七十大壽，城內城外皆是喜氣洋洋。內廷懸起紅綢，修整祭壇，籌備祈穀儀式與壽宴。禦膳房以新麥試做壽糕，樂署排練新曲，僕從往來如織。

笑語聲聲，卻掩不住一線緊張。

燼國二皇子遠道而來為皇祖母祝壽，卻在邊境遭遇馬賊。此事雖被壓下不宣，卻讓老太後後怕不已。她不肯再讓外孫居於迎賓外苑，當即下懿旨，讓炎策遷入頤和宮西園。

宮門重重合攏，守衛添了兩重。

這一變動，給暗中潛入皇城的遠寧，添了不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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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頭，華燈搖曳。

宮燈在風裏微晃，簷角銅鈴發出細碎聲響。

遠寧一襲夜行衣貼身而束，長劍輕點牆麵，借力而起。勁風卷過，她足尖在宮磚上一踏，整個人已如燕子掠空，翻上高高宮牆。牆頭上伏著的黑貓，被她驚醒，慢悠悠抬頭瞥了她一眼，懶懶伸出後爪撓了撓耳朵，又蜷回去繼續睡覺。

遠寧沿著高牆飛簷一路來到頤和宮，朝著守備最嚴的方向摸去，果然找到了炎策的寢殿。

她無聲落在寢殿屋脊，伏身貼瓦，細聽裏麵的動靜。

屋內茶盞輕碰，傳來兩個男子的聲音。

“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刺客並不是稷國之人？”

“我也隻是猜測。皇子在稷國境內遇刺，等同宣戰，父皇必不會善罷甘休。而稷國和我大燼素來修好，幾代和親。如果真的要用這一招來挑起戰事，一擊不中必有後招。我此刻便不會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

“殿下高見，衛戎佩服。”

炎策輕笑一聲，喝了口茶。

“並非高見。如此淺顯的局，稍加推敲便可明白。那些刺客出手極其狠辣，如若不是禦膳房的小周子胡亂間將我推倒，恐怕我難逃一劫。”

“究竟是誰，如此大費周章隱瞞身份，要置我於死地呢…”

他頓了頓，開口問道。

“衛戎，烈遠鏢局那人可有說過，為何蕭郡主會出現在那裏嗎？”

房簷之上，遠寧的指尖微微一緊。

“稟殿下。”衛戎回道，“他一口咬定，說郡主是追捕一名盜取財物的家僕。他與郡主事先並不知道殿下也在車隊中。”

炎策低聲重複“…偷盜財物的家僕，未免巧得過分了些。”

“殿下，可要用刑？”

炎策放下茶盞。

“不可，他畢竟是烈遠鏢局的人，若是日後蕭妃娘娘知道了，定會怪罪於我。”

遠寧從聽到烈遠鏢局四個字的時候開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隻覺胸腔裡心跳聲重得驚人，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死死壓住呼吸，生怕發出一點動靜落入屋中之人耳中。

聽說他們並沒有對刀馬旦用刑之後，她總算鬆了口氣，悄悄躍下房簷，藏身在月影之中去尋找關押的位置。

稷國皇太後居住的頤和宮內，自然沒有監牢獄所這種陰森不吉的所在。遠寧很快就在靠近宮牆的地方找到一排連簷小屋，窗欞陳舊，牆麵斑駁，顯然久無人住。

此處本是廢置舊舍，守衛極疏，往來巡查也不過半個時辰一回。

前三間的房門皆是虛掩，隻有最後一間房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新鎖。她上前一步，掌心運力，直接把木頭窗框拆了下來。閃身入內，反手又把窗框裝回原位。

房中空無一物，隻在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刀馬旦，被牢牢綁在那把椅子上，打著瞌睡。

刀馬旦，姓刀，名丹。自小跟在霍滿江的身邊，是蕭家軍輕騎營的副將。生的唇紅齒白，左眼下一顆美人痣。手中一把九鎖連環刀，舞起來叮咚作響，似有曲調一般。兄弟們便戲稱他是蕭家軍的“名角兒刀馬旦”。久而久之，連遠寧都幾乎忘了他的本名。

“刀馬旦，沒事吧？”遠寧壓低聲音，俯身檢視。

“少帥！您怎麼來了？”刀丹睜開眼睛看清來者，神情頓時緊張。

遠寧抽出長劍，刷刷兩下斬斷束住他雙手雙腳的繩索，輕聲回答。

“我不來，難道讓江叔來？”

“您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繩索盡斷，刀馬旦卻沒起身。遠寧目光落在他右腿——小腿纏著厚厚紗布，夾著兩片木板。

“炎策動的手？”她的聲音瞬冷。

“不是不是。”刀馬旦忙道，“是那日被馬賊所傷。二皇子命人醫治的，也沒難為我，隻是關著。”

遠寧掃了一眼地上的繩子，“這叫沒難為？”

刀馬旦撓撓耳朵，小聲道：“原本是軟禁。我逃了兩三次，被抓回來，他才叫人綁緊些……”

遠寧瞪他，“斷著腿還逃？簡直是豬腦子。害我平白欠炎策一個人情。”

刀馬旦討好似的笑了笑，小心翼翼道：

“少帥別動氣。多虧了您的妙計，二皇子應該沒懷疑到四殿下。那紙條上的話我都背熟了，一個字也沒說錯，您放心。”

遠寧眉峰一挑，盯著他問。

“什麼紙條？”

“我剛被關來的第一日，您派人送來的那張啊……就夾在飯碗裏。”

刀馬旦一愣，見她神色不對，臉色也變了變。他連忙伸手入懷，摸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油紙，小心遞過去。

“就是這個。”

那是一張用來包點心的尋常油紙，上麵被人用細針密密刺出幾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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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策若問我出現的緣由，便答：發現一名家僕盜取鏢局財物，混入鏢師隊伍欲潛逃，我前去追拿，你出手相助。”

下方還細細列出那名家僕的姓名，年歲，以及平日所做雜役事務。條理分明，簡潔易記。

最末一行，是三個極清晰的字。

蕭遠寧。

遠寧盯著那張紙，思緒在心中飛快旋轉。

油紙，隨飯碗送至，精巧的針刺小字。

幾個線索幾乎在同一瞬間指向同一個人......那個混在炎策身邊的方巾小僕，無晝。

炎策方纔口中提到的，禦膳房的小周子，十有**就是他沒錯。而且很顯然，他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炎策的信任。

他扮成禦廚雜役跟在炎策身邊，圖什麼？又為何要救刀馬旦....或者說，救沈醇域？

思緒翻湧，卻越理越亂。

刀馬旦見她臉色陰晴不定，緊張得喉結滾動。

“……少帥？”

他壓低聲音：“這紙條不是您派人送來的嗎？我照著上麵的話，一字不差回了。是不是壞了您的事？”

“那倒沒有。”遠寧把油紙摺好，收入袖中。

“雖不知那人是誰、目的為何，但至少眼下算是幫了我們。我原本打算今晚悄悄帶你走，可你這腿....”她瞥了一眼那纏著木板的傷處，“想偷走，怕是難了。”

刀馬旦立刻抱拳施禮：“少帥，這裏畢竟是稷國皇宮，不安全。您還是先回去。二皇子想來也不會為難我。”

遠寧又瞪了他一眼。

“我隻是說偷走不成，可沒說不管你。”

“既然暗的不行，就來明的。明日一早，我直接去跟炎策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