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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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續鐵誌吃力地睜開雙眼，看一眼床前的次子二剛，嘴裡卻叫了一聲長子大剛，這叫二剛非常吃驚。吃驚的不是父親叫錯了人，是報了病危的父親已經昏睡了兩日，除了氣若遊絲的喘息，喉嚨裡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現在居然又開口說話，而且哥的名字叫得真切暢達。二剛俯下身去，說：“我哥很快就回來看您。”續鐵誌又看二剛一眼，兩眼瞪著屋頂，突然喘息驟急，氣如裂帛，之後，身子重重哆嗦一下，便嚥下最後一口氣。\\n\\n自父親病危後，二剛對那個時刻的到來已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真正麵對父親辭世，還是有一種天塌地陷的感覺。他連著叫了父親幾聲，淚水洶湧而出。長時間緊握父親的雙手，感受父親的體溫在自己手裡逐漸消失。\\n\\n續鐵誌的追悼會在縣殯儀館舉行。縣四大班子領導，縣委、縣人大、縣政府中層以上乾部，縣政協全體乾部職工，縣直各單位、各鄉鎮負責人，續鐵誌生前友好參加了追悼會。追悼會由縣政協主席唐振明主持，縣委書記金如何致悼詞。\\n\\n本來，續鐵誌在世時，曾多次說過，我死後，不要搞遺體告彆儀式，更不要開追悼會。人都死了，還折騰活人乾什麼？縣政協主席唐振明跟二剛商量追悼會方案時，二剛對唐振明說：“喪事還是從簡吧。我爸您是瞭解的，他不習慣搞形式。”\\n\\n唐振明說：“追悼會一定要搞，而且要搞得隆重。鐵誌老主席奮鬥的這一生，不容易啊。他走了，大家應該好好送他，應該有一個像樣的儀式。我們的社會生活中，有些儀式是不能少的。”唐振明認真道：“我不讚成動不動就喪事從簡。有些人去世後，喪事當然應當從簡。但對有的人，比如鐵誌老主席這樣的人，就是要把追悼會好好搞一搞。讓人們再重溫他這一生走過的路，也是大家向他學習的好機會。”\\n\\n二剛無話可說了，隻向唐振明連連道謝。\\n\\n金如何在悼詞中，對續鐵誌的一生給予極高評價。悼詞中說：“續鐵誌同誌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戰鬥的一生，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一生。他對黨忠誠，品質高尚，老實做事，清白做人，為黨的偉大事業傾其一生心血。\\n\\n他的崇高風範和優秀品德永遠值得我們學習。”悼詞中曆數了續鐵誌各個曆史時期的主要功績和一些精彩的人生片段。致悼詞的金如何情深意篤，且一度哽咽，會場內，也有不少哭泣聲。\\n\\n那些官方對身處官場的逝者一生定評式的溢美之詞，二剛曾聽到看到過多次，此刻縣委書記把這些言辭給了父親，他冇有聽出誇張做作的成分，覺得那些言辭是可感可觸的親切。他輕輕抬起含淚的雙眼，凝視父親的遺像，這是那位自己無數次譏諷和不屑的父親嗎？這是那位曾讓自己內心充滿叛逆和抗爭的父親嗎？分明就是啊，就是那位父親。金如何對父親的評價是中肯的。金如何列數的父親那些人生片段，他都如數家珍。那一刻，他對父親原有的成見一下子消失了，他甚至開始為有這樣一位父親而深感自豪。在當今這個利益占強勢主導的社會，一個老人的辭世，能讓一些與其並不相乾的人動容，是多麼難得。\\n\\n追悼會結束後，二剛又麵對父親的遺像靜默良久。他突然覺得，其實父親這一生應該算是幸福的。幸福源自他一生絲毫從未改變的信仰。在他人生的每個階段，無論客觀形勢的順逆，無論個人處境的沉浮，他從不悲觀，從不抱怨，始終堅定自己的理想，以陽光的心態看待發展中的客觀世界。在現實生活中，有許多這樣的**人，他們是這個時代精神高地的占有者和執言者。父親就如一棵樹，信仰是他人生的主乾。他的一生雖然也有過一些不如意或者困惑的枝枝杈杈，但作為一棵樹的風景，枝枝杈杈是不可少的。從某種意義上講，正因為有了這些枝枝杈杈，才更加豐富了父親的人生。父親這棵大樹曆經八十餘載，始終是立於天地之間的。如今的許多人，他們的靈魂裡頭，冇有可以固守一生的信仰和精神，他們的人生也就冇有了主乾。就像一株藤蘿，他們或趨炎附勢，或漫無目的隨心所欲四處攀爬。他們的人生也許並不失熱鬨，但他們不能挺起自己的脊梁，於是他們的人生冇有高度，他們或者患了軟骨症或者患了侏儒症。\\n\\n但是對於這樣一位父親，他自幼便有了排斥心理。他似乎從冇像哥那樣為父親榮耀過。自小學到步入大學前的十餘年，他和哥曾在學校多次聽過父親的革命傳統報告。每次聽報告時，他看到哥都是滿臉自豪。有一次，父親做完報告，哥還特意跑到主席台，大聲喊著父親，接受校領導們一雙雙大手的愛撫和同學們羨慕的目光。而他卻常在同學們麵前迴避著父親，他怕同學們如他一樣嫌父親囉唆，他尤其怕同學們看見父親的右手。父親的右手被國民黨軍的子彈炸掉了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剩下的拇指和食指也不能正常彎曲，始終保持著“八”的形狀。一次，有位同學跟他和哥說：“一看你爸的手，就知道他是個老八路。”他覺得受了汙辱，正要跟那個同學發作，但見哥滿臉得意，而且自豪地說：“那當然！”也就隻有把心中的憤怒壓下去。他曾聽到有人當麵叫父親老八路，背後卻叫父親老八棍兒，這叫他傷心至極。\\n\\n隨著年齡增長，雖然對父親逐漸有了些理解，但父親的大道理講多了，還是常要心生反感。每當這時，他采取的辦法通常是或者看哥的態度，或者用他是父親勸慰自己。\\n\\n現在想來，父親除了對某些世俗的人之常情偶爾看得不夠通達，有時處事方式缺乏點彈性外，他對許多問題的堅持都是正確的。在自己辭職的問題上，其實父親的判斷是對的，當時，他的確是在逃避一些東西。\\n\\n下午，二剛又回到父親的家。父親去了，保姆走了，這裡成了充滿死氣的空宅。裡裡外外，冇有了父親的身影，冇有了他朗朗的笑聲，冇有了孫輩們聽他講故事時的繞膝歡顏。小小院落裡，隻有枯枝敗葉在風中孤獨地遊戲。\\n\\n從冇料想過冇有父親的日子。二十多年前，母親意外離開這個世界，因有父親的護佑，他從冇感到過生的淒涼。如今，父親也去了，雖然已步入中年，但他一下子覺得自己成孤兒了。悲切於是自四周壓過來，痛楚在胸中猛烈翻湧，有一種曠世的孤獨感。他失聲叫了聲爸，迴應他的，是死寂的靜和自己**辣的淚流。\\n\\n他坐在客廳父親常坐的那個沙發裡，回憶姐、哥和自己與父親在這個院子裡度過的人生歲月。金如何在給父親的悼詞中有這樣一句話：“續鐵誌同誌修身立德，言傳身教，把三個子女都培養成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優秀人才。”姐姐作為市級模範教師，可以說是個人才。哥當然也是個人才。自己是人才嗎？不是。是什麼？逃兵。父親是這樣說的。\\n\\n近期，姐為父親付出了太多。辦完父親的後事，姐整個人都塌下來。在姐家吃過晚飯後，二剛安慰姐早點歇息，自己到街上漫無目的地踱步。此刻，他的心境隻適於獨處。\\n\\n走到縣城邊緣，四周萬籟無聲。仰望星空，他想起了幼時住平房的時候，父親常在夏日的夜空下，給哥和他講天上的北鬥星和牛郎織女星。這麼多年，他從冇憶起過那時的情景。父親去了，那情景卻在他記憶深處複活了。父親還曾對哥和他講，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丁。漫天的星光中，會有一顆是父親吧？從此，父親慈祥的目光會時時注視著他吧？淚水又溢位了他的雙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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