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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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學習即將結束，近兩個月了，二剛還冇去過市裡。離開市委黨校前一天下午，他給身為市政府副秘書長的大學同學胡宏達打電話。上大學期間，兩人同班而且同桌，關係處得尚可。大學畢業後，也時常有些聯絡。胡宏達一聽二剛的學習就要結束了，馬上怪罪道：“不像話！怎麼纔打招呼？我馬上派車接你。我負責聯絡杜玉傑和李濤，晚上我們聚聚。”\\n\\n冇容二剛解釋，胡宏達就把電話掛了。胡宏達比二剛大兩歲半，在班裡年齡最長，同學們都稱他胡老大，如今同學們碰到一起，仍舊以老大喚他。\\n\\n他也的確能擺得起老大的派頭，在同學們麵前，總是端著個小架子，說起話來常是不由分說的口吻，隻是同學們大都不買他的賬。二剛和胡宏達已半年多冇見。三個月前，胡宏達被提拔為市政府副秘書長，是全班同學中第一個副處級，心氣正旺。他常對同學們說，做這個破副秘書長，事務性工作天天忙得焦頭爛額，煩！但報怨之中分明透著得意。\\n\\n“當哥的有簽單權了，來吧，看我怎麼招待你！”胡宏達上任不久在電話裡對二剛這麼說。\\n\\n胡宏達說的杜玉傑和李濤，也係大學同班同學，目前一個是市委研究室三科科長，一個是市質監局稽查隊新任隊長。大學期間，四人常聚在一起。\\n\\n大學畢業後，離了校園的環境，各自投入社會，幾人的關係宛如幽蘭離了深穀，清純和率真的情感逐漸被世俗所溶。雖然每逢節日彼此也發個簡訊或通個電話，每年也總要有一兩次相聚，但是二剛覺得，幾人的關係，並冇能發展成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之間的交往隻是囿於昔日的同窗之誼。\\n\\n天黑之前，市政府的車直接把二剛接到金豪大酒店。胡、杜、李已在大廳等候。三人分彆與二剛行擁抱禮，連拍帶打怪他學習快結束了纔打招呼。\\n\\n二剛例行致歉後，胡宏達便帶大家向樓上的貴賓區走。一路上，所有碰到胡宏達的身著豔麗旗袍的女服務員，都向他深鞠躬，並甜甜地道一句：“胡秘書長好！”\\n\\n胡宏達挺胸抬頭，高視闊步，腳步輕盈富有節奏，對一個個女服務員都從鼻孔裡哼那麼一聲。緊隨胡宏達身後的二剛，每聽他那一聲哼，身上就會起一層雞皮疙瘩。\\n\\n“當哥的牛啊！”二剛投其所好道。\\n\\n“想不牛也冇辦法，老大乾的就是這麼個牛差使。”杜玉傑也加了把火。\\n\\n“我分工負責接待，三天兩頭來，這裡的雜工都認識我，我的工作就是請客吃飯！”胡宏達嘖了一下嘴，臉上是看似無奈實則陶醉的表情。\\n\\n二剛打量胡宏達，做了市政府副秘書長的胡老大，的確有了些陪吃陪喝的官相。變化大的是那張臉，四肢似乎不顯得胖，臉上卻明顯鼓漲了些肉，但那些肉鼓的並不均衡，有些凹凸之狀，就像冇有發好的麪包，一看便知是酒肉催的。\\n\\n為表示熱情，三位都帶了夫人，夫人們已在雅間落座。胡宏達和杜玉傑的夫人二剛都熟悉，最後一次見麵，印象中好像是三年前。兩位夫人都化了妝，三年多冇見，二剛驚異於兩位夫人的光鮮，好像比三年前還要滋潤。\\n\\n“兩位嫂子越來越年輕了。”二剛一邊與兩位夫人握手一邊說。\\n\\n杜玉傑笑道：“她們年輕了，咱們老嘍。”\\n\\n二剛打量另一位年輕女子，眼裡都是問號。\\n\\n“這是我夫人。”李濤說。\\n\\n二剛脫口叫聲嫂子，心裡覺得彆扭，被他叫了嫂子的年輕女子也紅起臉來。她看上去也就是二十歲剛出頭的樣子，頭後梳個馬尾辮，像剛入校門不久的女大學生。李濤與他的前夫人情感淡漠，二剛是知道的。幾次到他家去，從冇見過那位夫人的影子，但並冇聽到他們離婚的訊息。\\n\\n“剛結婚兩個多月，還不太舊呢。”李濤摟著小夫人的腰說。\\n\\n小夫人掙脫了李濤的手，嗔怪道：“少說兩句吧你！”\\n\\n“不是你跟老同學第一次見麵嘛，不介紹詳細點，他還以為你是我的老二呢。”李濤嬉皮笑臉道。\\n\\n“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二剛道，“我是說，辦喜事的時候該通知我。”\\n\\n李濤說：“冇大鬨，都這把年紀了。”看看小夫人，“她嫩，她嫩也得隨著我這老傢夥。”\\n\\n“冇正形！”小夫人故作慍怒道。\\n\\n大家笑過，胡宏達對一旁恭候的女服務員說：“還按昨天中午的標準，快上。酒先拿兩瓶。”\\n\\n“昨天也是在這個房間，請的省裡兩位廳長。”胡宏達對二剛說。說時覷著眼睛，目光向下，一副整個世界皆在他腳下的氣概。但箇中名堂，二剛清楚。請省裡的兩位廳長，主人是市領導，胡宏達的角色，並冇資格作陪，他隻不過做後勤保障，比如安排雅間之類。即是菜譜，也要市領導確定。當然，蹭吃蹭喝，或假公濟私招待自己的客人，他能夠做到。\\n\\n請省裡兩位廳長的標準，飯菜當然是豐盛且豪華的。二剛第一次吃了鹿鞭、魚翅和大馬哈魚。用餐配的酒隻在電視廣告中見過，一喝，才知道每瓶要上千塊。\\n\\n二剛有些受寵若驚，隻是覺得這種鋪張實在冇什麼意義，何況花的肯定是公款，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n\\n“太奢侈了吧。”二剛說。\\n\\n“嗐！請老同學，高興。你哥有這點權，該吃吃該喝喝！冇聽說嗎，一天不吃黨的飯，不知工作怎麼乾；一天不喝黨的酒，不知路線怎麼走。不是我批評你，來黨校兩個月，快要走了纔打招呼。剛來的時候就該給你接風，到現在已經晚了三秋這風也接不上了，隻能改作給你餞行。以後不要這樣，矜持得像個黃花閨女似的。咱們哥兒幾個，誰跟誰呀。”\\n\\n胡宏達的言談較過去添了些風趣，熱愛起了幽默。雖然他的幽默並不有趣，但他可以做到自說自笑，自產自銷。\\n\\n“其實天天想你們，知道你們都忙，不忍心打擾。”喝了酒的二剛，說話也巧言如簧了。\\n\\n胡宏達掃幾位夫人一眼，說的話與二剛的話有點遊離：“兄弟放心，貪汙受賄一是咱還冇那麼大權力，二是根本就冇那膽量。咱隻是吃點喝點，我的原則是可以吃可以喝但不可以往腰包裡裝。以後到市裡一定先來找我，有客人需要我招待，也儘管吩咐，跟我客氣就冇意思了。”\\n\\n二剛致完謝，敬了每人一杯。\\n\\n胡宏達的夫人提到了文靜，大家就都問起文靜和他們的千金。李濤提議二剛代文靜跟大家每人喝一杯。\\n\\n二剛站起身道：“我敬大家共同喝一杯吧，我的酒量你們知道的，現在已經有點多了。”\\n\\n胡宏達看看李濤，對二剛道：“你就意思意思，代表文靜和大家喝一杯。\\n\\n還要留點肚子，後麵的活動叫李濤安排。李濤現在也厲害得很，在質監局當個稽查隊長，到哪裡都是遠接高送，也牛！”\\n\\n“牛不牛的反正我看誰不順眼就去查他狗日的。現在的企業和商家，你說哪家不能多少查出點事來？”李濤吃一口大馬哈魚，吧唧吧唧誇張地嚼著，“一會兒咱們找個地方吼幾嗓子！”說著自己喝了一杯。\\n\\n酒是一杯杯喝，三位同學表現得倒是熱情，但臉上的笑一看便是帶了賞賜意味的，尤其胡宏達。二剛看著他的表演，便想到某些在派對上主動獻歌的人，目的並非犒勞聽者的耳朵，而是為展示自己的歌喉。這樣想著，二剛心裡又有些自責，覺得以此心度人實在不厚道，大家這次的相聚，畢竟是為了自己，於是主動敬了大家一杯。\\n\\n聚餐結束時，李濤明顯喝多了，說話舌頭有些攪不清，走路也開始腳下無根，但他執意請大家去濤聲依舊娛樂城唱歌。\\n\\n三位夫人都知趣地回家了，看來她們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n\\n一進娛樂城的門，放開喉嚨的嚎叫聲就從各個方向撲來，可以入耳的韻律實在不多，大都是令人頭皮發緊的噪音：或者如碎玻璃刮鍋底的銳利，或者同颶風和著敲擊破鑼的沉悶，或者似寒潮中無孔不入的冷氣流於窗縫中的低吟。娛樂城走廊裡，一個個所謂的歌女們，袒胸露臂，扭腰擺臀，舉手投足都透著惡俗，穿梭在各種噪音中。\\n\\n在娛樂城走廊裡左拐右拐，到了吧檯。李濤對吧檯一位用紅白黑精心裝點過麵孔的老女人喊道：“劉老闆，把你壓箱底的最好的小姐都給我拉出來！”\\n\\n老女人腳下裝了彈簧似的向李濤彈過來，兩眼掃一下胡宏達等三人，臉上的菊花紋舒展得光芒四射，使勁拍了一下李濤的肩膀道：“姐專門給你留著呢！”轉身就對吧檯喊：“小玉，把姑娘們叫到加勒比海大包廂！”\\n\\n在縣城，二剛曾跟人去過幾次歌廳，像眼前這樣豪華的娛樂城還是第一次涉足，有些不習慣。走在鑲有各色地燈的地板上，看著四周閃爍五彩昏暗燈光的玻璃幕牆，他覺得有些陰森，周身發冷。\\n\\n一群歌女列隊進入包廂，幾個人同時對二剛說：“續老闆先來！”\\n\\n第一次被人稱老闆，二剛覺得渾身不自在。他隻掃了一眼並排的一列歌女，並冇在具體某張臉上多停一秒鐘，滿眼都是明晃晃已經增了白的皮肉，便低下頭佯裝無知。\\n\\n胡宏達湊到他耳邊悄悄說：“在這地方都要稱老闆。揀著你喜歡的，挑一個。”\\n\\n二剛看著胡宏達的鞋子：“我免了，你們來，你們來。”\\n\\n胡宏達拍了一下二剛的腿：“你這叫什麼話，挑嘛，你不挑彆人都不好下手。”\\n\\n見二剛推辭，李濤等不及了：“我給續老闆選一個，包你滿意！”說罷，在麵前一張張期待的臉上掃視一個來回，之後指著其中一個道：“你，陪這位老闆。”\\n\\n被選中的歌女風一樣旋過去坐到二剛身邊，胡宏達伸手將歌女向二剛身上推。\\n\\n“一定要把這位老闆陪好！”胡宏達向歌女拋一個媚眼。\\n\\n歌女嗲聲嗲氣道：“少管我們的事！”說罷摟住二剛的腰。\\n\\n二剛本能地扭了一下身子，他覺得身上彷彿爬滿蛆蟲，又不好掃大家的興，便對歌女說：“我們唱歌吧。”\\n\\n二剛對唱歌並冇興趣，也冇這方麵的優長，但唱起歌來就免了彆的名堂，於是會的、不會的，一首首喊唱。好在這雜音寡調並不能入其他三位的耳，他們每人摟著一個，雙手不停地忙著。\\n\\n李濤又要了一瓶威士忌加一打德國啤酒。二剛被強灌了幾杯，其間去衛生間吐了兩次，及至次日淩晨，才熬到散場。\\n\\n那次聚會，把二剛搞得身心俱疲，回到黨校倒無法入睡了。酒宴和娛樂，胡宏達和李濤都誇張地表示不用自掏腰包，這似乎成瞭如今手中握權者自我炫耀的通例。能支配公共資源滿足私慾，纔算有實力，纔有資格賣弄，他對這種陋習反感到厭惡。同學相聚，品幾樣風味小吃，酌幾口當地老酒，暢敘昔日情懷，交流一下各自的工作生活，再有興致，到老城區的護城河邊散散步，體味一下世事滄桑，展望一下無法迴避的未來，多好！過去他們的相聚，就是如此的。為什麼人們有了點權，就要把吃喝玩樂搞得這般勞碌呢？自己的境況，無法再照此規格以公款還禮款待他們，這就欠了他們的情，在他們麵前，要矮下去幾分的。二剛後悔當初真不該跟他們聯絡，想來真是自找麻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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