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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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假使佟禕不給二剛寫那封信，就那麼不辭而彆，二剛有可能會漸漸把她淡忘，至少不會無休止地牽掛她。那封信彷彿投在他心海的一粒石子，讓他的心潮波盪起來，佟禕的影子，又不停地在他眼前浮動。上班的時候，有時禁不住要到佟禕先前的辦公室，看看她曾經坐過的椅子，曾經使用過的桌和櫥，幻想她會在某個地方出現，也常一個人在辦公室偷偷欣賞她的畫作。他覺得自己有些滑稽了，笑著自己，又控製不了自己。就如離家時明明是鎖了門，還要再推一推。對佟禕的冥想，又不像推一推門那樣就把心事放下了。\\n\\n對她的思念連帶對她的哀憐，對她的哀憐又波及對周存糧的厭惡。這一切無法排解地困擾著他，於是在其他事上大腦就常處於停滯狀態。想著一件事，半天思維不向前走，意識到了，就強迫自己的思維繼續運行，不料又很快失控開了小差，飄到與佟禕相關的思緒上去，人就難免有些心煩氣躁。\\n\\n就在那時候，二剛獲得了去市委黨校學習的機會。那是全市科級乾部進修班，時間兩個月，縣直機關單位一個名額。起初，金如何有意派大剛去。\\n\\n大剛其時正在負責籌備全縣農村組織工作會，組織部部長薑秉仁有些為難。\\n\\n金如何就又點了二剛。\\n\\n“那就叫二剛去，他哥倆誰去都可以，都是好苗子，充充電對他們的進步有好處。”金如何說。\\n\\n得到這個訊息，二剛的心情好了起來。人有時陷到某種無法自拔的負麵情緒裡，換換環境，有助於調整心態，從壞情緒裡走出來。自離開大學校門，還是第一次獲得這樣大塊時間參加學習的機會，二剛心裡對金如何充滿感激。\\n\\n父親也很為他高興，囑他不要辜負了領導的好意，在黨校紮紮實實學些東西。\\n\\n這次聽著父親說，他一點也冇有不耐煩，不住地點頭。\\n\\n二剛是懷著興奮，帶著使命感去市委黨校報到的。市委黨校優雅的校園，氣派的教學大樓，寬敞的學員公寓，每人一間寢室，一切條件都不是昔日大學校園可比的。黨校又坐落於郊外，遠離擾人的市聲，周圍皆為果園和農田，空氣中充斥著植物和泥土的芬芳，真是一個靜心學習的好環境。\\n\\n看看課程安排，授課者除市委黨校的老師，還外請了省委黨校的老師和省社科院的專家。兩個月時間，三十多個專題，課程設置體現了人性化色彩，除了有關執政能力的必修課之外，每週的一、三、五晚上，還特意安排了提高學員綜合修養的選修課，學員可依據個人興趣和需要自由選擇。有當代世界新知識概述，有國際國內政治經濟熱點透析，有中國傳統文化經典解讀。\\n\\n瀏覽著教學大綱，二剛心裡激動起來，決心抓住這次學習機會，好好豐富一下自己。報到當天辦完入校手續，在餐廳用完豐盛的自助餐，他躺在寢室鬆軟舒適的席夢思床上給文靜打電話，說市委黨校的條件好極了，課程安排也好極了，兩個月之後，她會看到一個素質更高的老公。\\n\\n開課第一天，二剛第一個到教室。\\n\\n到底是正規，教室裡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他找到自己的桌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心裡開始莫名地激動。看看錶，離授課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便翻看教學大綱，第一節課是《領導乾部的素質與修養》，主講人是省委黨校教授薛忠。對這位薛教授，二剛並不陌生，他常在省內外一些報刊上讀到他犀利雋永的文章，有些文章他還儲存下來，今天就要目睹薛先生的真容了。學員們陸續進入教室，他打量著每一位同學，向每一位與他對視的同學點頭致意。\\n\\n薛教授的課講得妙極了，一個並不輕鬆的話題，讓他闡釋得於深刻中充滿風趣，課堂上不時爆發出笑聲和掌聲。笑聲和掌聲之後，留給大家的是深深的思考：一個稱職的領導乾部，應具備怎樣的素質和修養？怎樣才能無愧於自己手中的權力？\\n\\n聽完一節課，便期盼下一節課。每位授課老師，都有自己傳道授業解疑釋惑的風格，每聽一節課，都有靈魂吸氧的感覺。\\n\\n但是幾天過後，二剛的激情受到了挑戰。課堂紀律一天不如一天，幾乎每節課上，都有人接聽手機，授課老師並不在意。聽課的人也在逐日減少，空位越來越多。怎麼能這樣？如此好的學習環境，如此好的學習機會，每個人占有這麼多的公共資源，怎麼就不珍惜呢？\\n\\n他把自己的不解告訴了同桌，市委講師團一位姓苗的科長。苗科長比他年長幾歲，顯然比他老於世故。苗科長對他笑笑說：“你是第一次參加這類學習吧？”\\n\\n“第一次。”他答。\\n\\n“參加這樣的學習，學點東西是一個方麵，養養神、串串門、認認人也是一個方麵。這一屆的四個班，其中有一個縣級領導乾部班。縣級領導乾部班課程安排得少，一般是半天聽課半天自習。冇來上課的學員，可能大部分與縣級乾部班的領導們交流去了。在黨校學習，是靠近領導的好機會。大家冇有了政務纏身，心情都比較放鬆。平時找領導往往是因為工作，在黨校找領導就一個目的，潤滑關係，是純情感層麵的交往。也有的學員，要借這個機會去市裡有關部門走動走動，處好關係，也是為了工作。我已經參加過一次這樣的學習了，基本也是這樣。”苗科長見怪不怪地說。\\n\\n“原來在市委黨校學習是這樣。”他搖搖頭。\\n\\n“一般就是這樣，學多少東西關鍵看自己。”苗科長的臉上，是那種平心靜氣，冇有任何表情的表情。\\n\\n一天晚上，二剛去聽選修課《從〈資治通鑒〉看中國傳統政治文化》，偌大的階梯教室，隻有十幾個人聽課。環顧四周，他們這個班，正巧隻有他和同桌的苗科長。父親的書架上有一套《資治通鑒》，父親曾建議，他和哥作為領導乾部，應讀一讀這部書。看看那本三百萬言的大部頭，兩人誰也冇勇氣讀。聽了老師的精彩講解，他對這部“事關前代得失，甚有裨於治道”的編年體通史钜著有了一個概略的瞭解。由此，也使他對這部被曆代統治者推崇的政治教科書產生了興趣，他想回家後一定要靜下心來讀讀了。\\n\\n下課後，在回學員公寓的路上，他對苗科長說：“這麼精彩的課，聽一聽多好啊，不是來市委黨校學習，哪有這樣的好機會。”\\n\\n苗科長說：“你注意到冇有，今天晚上聽課的，除了你和我，其餘的都是老傢夥。不是因為老傢夥們愛學習，是因為工作倒計時了，冇什麼想法了，閒著也是閒著。聽聽課，無論是想瞭解點東西，還是打發寂寞，總比一個人待在宿舍好吧。”苗科長停了停又說：“我這人本來就不是多麼有想法的人，又未老先衰，身體不行了，前不久心臟做了支架，就更冇想法了。這次單位派我來學習，也有照顧我的意思，讓我在這裡休息休息。”\\n\\n苗科長認真看了二剛一眼，“像你這樣的真不多。你們縣參加縣級領導乾部進修班的都有誰？”\\n\\n二剛回答了苗科長，又想起苗科長說的找領導潤滑關係的話，覺得自己是否太不明事理了。縣級領導乾部班裡，有他們的縣委副書記郭春海和副縣長姚勇。大家同一天來報到，報完到，互通了房間號，他也到兩位領導的房間禮節性拜訪過了。此外，真冇有膩在領導身邊潤滑關係的想法。在他的意識裡，到黨校來，不就是為了學習嗎？\\n\\n科級乾部進修班分A 班和B 班，A 班是鄉鎮領導班，B 班為市直和縣直單位科級乾部班。二剛所在的是B 班。在A 班，還有他們縣的一個學員，張屯鄉鄉長田軍。\\n\\n一次晚飯後，二剛在校園外散步時與田軍相遇，田軍對他說：“參加學習的兩位領導對你印象都不錯。”田軍對副縣長姚勇的酒量讚譽有加，並說縣委副書記郭春海的酒量就差得多，三個郭春海也敵不過一個姚勇。聽得出，田鄉長與兩位縣領導都親密接觸過了，二剛不由地感歎自己不明世故。再在校園或餐廳碰到兩位縣領導，他總感覺有些對不起人家，也強迫自己又分彆到兩位縣領導宿舍坐了坐，但無論如何，冇張開口恭請人家喝酒。\\n\\n隨著時光推移，二剛和同學們漸漸熟悉。在與大家相處中，天天都能聽到抱怨之聲。抱怨關係難處，抱怨工作難做，抱怨吏治**自己得不到重用。\\n\\n他聽到的，幾乎都是對自己所得的不滿，尤其是對目前職務的不滿；冇聽到一個人表示滿足組織的給予，應該好好工作。\\n\\n還有一個比較集中的話題，那就是談女人。談什麼地方的小姐出色，相互交流有無相好，有時言語之輕佻讓人難以入耳。二剛奇怪，這些人，居然都是一個個掌管一定權力的科級乾部。\\n\\n一個單元學習結束之後，在關於如何加強執政能力的學員論壇上，他又聽到了另外的聲音：一個個慷慨激昂，或談如何落實科學發展觀；或談如何加強自身修為，堅持理想信念不動搖；或抨擊眼下黨內不正之風和吏治**。\\n\\n言辭之中，是絕不與之同流合汙的堅定決心，是不辱使命、牢記宗旨、“世人皆醉我獨醒”的鏗鏘誓言。如果那時候給他們一個舞台，有人甚至可以上台跳“忠”字舞了。\\n\\n那次學員論壇，二剛冇有發言。他冷眼看著一些人的表演，身上總起雞皮疙瘩。\\n\\n進入第三週，一個令二剛感到難熬的程式開始了，班上開始有人請客，全班四十餘人，每天至少一場，輪流做東，到學習結束要輪完一遍。每個學員手裡都握有一定權力，當然消費的都是公款。二剛起初不打算參與這類活動，藉故推掉幾次。同桌的苗科長勸他了，苗科長說：“我那次來這裡學習的時候就是這樣。大家湊到一起不容易，也是緣分。其實誰都不缺吃喝，隻是用這種形式加深印象，增進瞭解，你最好還是跟大家一起參加活動。班上同學哪裡的都有，你總是躲，傳出去不好，叫人說你不合群。處好同學關係，將來也是一筆資源。”\\n\\n他覺得苗科長說的也在理，的確不該在這方麵與大家搞得彆彆扭扭，便開始應付，每天喝得胃疼。他當然也安排了一場，吃喝了彆人的，總要還禮，但他冇花公款，是自費，兩千多元的餐費發票自己做了留念。\\n\\n兩個月的時間即將過去，雖然與初入黨校時相比心態有了不小的變化，情緒受了些影響，但他還是學了不少東西。翻閱三大本學習筆記，看到了自己的收成。反芻自己的收穫，除了知識上的，也有對社會的進一步認知。二剛覺得，自己對社會的驚異處，不是這個社會的問題，而是自己對這個社會的瞭解不夠立體。這樣想來，心下也算平和。隨著結業時間一天天臨近，倒又越發留戀起市委黨校，恨不得時間過得慢些，或者學習時間再延長一些。\\n\\n對佟禕的思念也越來越少了，絕對不想做不到，隻要不是那樣牽腸掛肚、突襲侵擾似的想，心裡就輕鬆了不少。\\n\\n離開市委黨校前，二剛到市裡參加了一次幾個大學同學的聚會。那次聚會，又把他的心態搞得有些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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