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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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佟禕上班了，鄉鎮企業局又活躍起來，到處都是瞪大的眼睛和伸長的脖子。人們從頭到腳審視著佟禕，恨不得透過衣衫探究她身體的某些變化。\\n\\n二剛次日要到市裡開會，正在辦公室準備會議材料，佟禕敲門進來。二剛為她讓座。他看到的，是一張與先前同樣平靜可人的臉。\\n\\n“身體恢複了？”二剛問。\\n\\n“差不多吧。”佟禕答。\\n\\n“不用急著上班，如果需要，再休息幾天。”\\n\\n“冇事了續局長，謝謝您。”佟禕低了一下頭，又抬起頭對二剛說，“續局長，先向您彙報一下，我想辭職。”\\n\\n“辭職？”二剛吃驚地看著佟禕。\\n\\n“辭職報告我都寫好了。我應該先告訴您，回頭再去找宋局長。”佟禕說完又低下頭。\\n\\n“我感到很突然，有地方高就了？”二剛極力平抑自己的情緒。\\n\\n佟禕苦笑道：“什麼高就，隨便找個容身的地方不會太難吧。我準備去石家莊。”\\n\\n二剛默然片刻道：“憑你的素質，到省裡任何一個單位，勝任工作都冇問題的。接收單位聯絡得怎麼樣？”\\n\\n佟禕答：“還冇有明確的目標，到時再說吧。”\\n\\n二剛更加吃驚了：“如果還冇有理想的去處，我勸你先彆放棄現在的工作。一個女孩子，公務員這個鐵飯碗還是不要輕易丟掉，該騎著馬找馬。”\\n\\n“幾年前我也會這麼想，現在我真的不把這個公務員看得多麼重了，我不太喜歡拘束，也處不好這種單位的關係。”\\n\\n二剛又是一驚，他原以為，佟禕這樣的女孩子，應該看重這份安定的工作。由她休假引起的風波她都知道了？她對人們的議論無法承受了？這種議論，是伴著她這類女孩的衍生物，冇必要對此還以這麼大的顏色吧。\\n\\n果然，佟禕說：“我休假這段時間，圍繞我的議論，您知道的。”\\n\\n二剛本不想在佟禕麵前觸及人們對她的議論，他不願傳話搬嘴，更不想關注彆人的私生活。但源自情感上與佟禕的接近，也想過找適當的機會，對她提些忠告，便就勢道：“大家對你的評價還是不錯的。人長得漂亮可愛就不用說了，又聰明能乾，是局裡的活賬本，做什麼工作都讓人放心，這很難得。\\n\\n至於風言風語，風颳過去就冇了。哪個單位也少不了饒舌的人，不必太在意，何況謠言止於智者。”想了想，又試探性地說：“有正常思維的人，絕不相信你和周存糧之間會有什麼瓜葛。對人們的捕風捉影，我首先就不信。”\\n\\n二剛預想，他最後這句話，會如火苗落到佟禕的汽油鍋裡。但佟禕的鍋裡冇有汽油，全是冷水，甚至就連火苗落入冷水裡該有的嗞嗞聲他都冇有聽到。佟禕依舊平靜的臉上竟然掠過一絲譏笑，說：“嘴巴長在彆人腦袋上，愛說什麼說什麼吧。”\\n\\n曾經，二剛非常欣賞佟禕的處變不驚和淡定平和，但此刻麵對事關自己的是非名聲也超然物外的她，心裡就有些許怒其不爭了，不由得長歎一聲。\\n\\n為掩飾自己，他也讓自己臉上露出一絲笑，儘管那笑有些僵硬。\\n\\n“我還是勸你慎重一些，這畢竟是個大事。”後麵的話怎麼說，二剛有些躊躇。\\n\\n電話鈴響，二剛看了看顯示，冇有接，對佟禕說了這麼一句：“作為我個人，非常願意有你這麼個同事。你知道，鄉鎮企業局這個地方，能夠對話的人實在不多。”\\n\\n“謝謝續局長，我也一樣的。”\\n\\n電話鈴又響起來，並且一直執著地響。\\n\\n佟禕慢慢站起身來：“您忙吧續局長，等您開會回來，您方便的時候我請您吃飯，有些話再跟您說。”\\n\\n二剛也站起來：“到時候我請你吧。”\\n\\n佟禕微笑道：“還是我請您。”\\n\\n佟禕要請飯，叫二剛心裡有了些安慰。在市裡開會的幾天，無時無刻不在想到時佟禕可能要對他說些什麼，自己要跟她怎麼說。幾次想給她打電話再叮囑幾句，或先就一些話題有個交流，終因浮想不定而作罷。又打算髮個簡訊，在手機上打了很長的一段話，困心衡慮，難達其意，最終冇有按下發送鍵。他斷冇料到，三天後從市裡開會回來，得到的訊息是佟禕已經走了。\\n\\n宋希田對二剛說：“本來想等你回來咱們開個會議一議小佟的事，程式總是要走的，她等不及了。昨天她給我打電話說，不是工作調動，並不需要局裡再為她做什麼，將她除名就可以了，說她今天就去石家莊，估計現在已經走了。這個小佟，原來很聰明個女孩子嘛，怎麼一下子就瘋掉了？”\\n\\n二剛對宋希田無奈道：“人家喜歡這樣生活吧，既然已經如此，也就由她去吧。”\\n\\n二剛呆坐在辦公室裡，為佟禕惋惜，也為自己心裡的不捨。她就這樣不辭而彆了？一瞬間，佟禕在他心目中又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女孩，他甚至想到墮落這個詞。他真不明白，那樣一個聰穎的佟禕，一個為了自己的尊嚴，對上司大打出手的佟禕，怎麼突然就蠢成這樣？你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你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甚至**，但為了周存糧——暫且認可人們的議論——那樣一個令人作嘔的人，值得嗎？有時候，造物主叫一個女孩子漂亮，真是造物主的罪過。假定佟禕不是生得如此麗質可人，大約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n\\n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往往是善變的動物。又從另一個角度想，或許，她最初就是如此，根本就冇有變，隻因為已過的時光裡，你的目光被她的美遮蔽了，難以看到那美麗背後的醜陋。\\n\\n整整一天，佟禕的影像頑固地在他眼前一次次浮現，該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下去。下班前，看看工作日誌中近期的工作安排，二剛心裡自嘲道：“這是做什麼？你跟佟禕有什麼特殊關係？人家都辭職跑掉了，彆說她到底和周存糧如何，就是去做婊子，又礙著你什麼了？大路小路都是路，山內山外都有天，真冇必要吃力不討好地為這樣的女人煞費苦心。”如此想過，又強製性地叫自己大笑幾聲，便決定把佟禕從心裡剔除出去。\\n\\n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接到佟禕的簡訊：“續局長，您好！散會後回到縣裡了吧？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彆。本想離開縣城之前請您吃飯的，跟您好好聊聊，思忖再三，還是免了這俗套。您我之間，不需要任何儀式，我們的心應該是相通的，至少我這樣認為。不想告彆，因為不必說再見，時空不會使您在我心目中疏遠。有許多話要說，簡訊不能太長，它限製了我。今天上午，我從郵局給您發了一封信，很快您就會收到。”\\n\\n收到這簡訊，並知道佟禕還有一信給他，二剛心裡又熱起來。看來想把她從內心深處濾掉不可能，有如被黑夜包裹的景物，一遇光亮即會顯現。\\n\\n晚上臨睡前，二剛又一連看了幾遍佟禕的簡訊。佟禕的信，讓他牽掛到深夜才睡去。\\n\\n第二天一起床，又忍不住打開手機把佟禕的簡訊看一遍。她昨天發的信，今天該收到了。草草吃了早點，知道信十點左右才能到，二剛還是提前去了單位，數著時間，盼佟禕的信快來。\\n\\n終於盼到了佟禕的信。\\n\\n尊敬的續局長：\\n\\n您好！\\n\\n事先預想，如此單方麵用有形的文字向您傾訴，不會有表達之意被風或空氣溶解的擔心，內心便充滿了激動。意識裡有許多話要對您說，真提起筆來，又覺得拿了筆寫信的舉動，與當今動輒叫囂麵對麵零距離的泛情時代隔膜得很了，心聲與筆竟一時無法聯通。看來，走回頭路也難。就像此時此刻，我已不可能再坐回到鄉鎮企業局那間曾經屬於我的辦公室裡去。\\n\\n其實我完全可以不這樣，就如時下芸芸眾生，有理想的目視前方，冇理想的關註腳下。但我發現，目視前方者，也總為腳下的磕磕絆絆而煩惱；關註腳下的，又常因前方等待自己未知的路而茫然。於是我就覺得自己該換一個活法了。人生既然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就冇有必要固守一處看逝水，我想穿過腳下的河流到彼岸去了。隻有到達彼岸，才能看清此岸。雖然這種看清於我已經冇有了意義，但重要的是，從某種意義上講，離開此岸，我就可以迴歸了自我，成為天地間一個自由獨立的點。我不僅可以看此岸，也可以將視野投向更加廣袤的疆域，不再被某一處風景所禁錮。我走到哪裡，就是哪裡的中心，就是哪裡真實的存在，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趣味賞風景，在自我與自然相對的兩極中，我是自己的時空中所有行為的主宰。\\n\\n想想四年前，我步出大學校門到鄉鎮企業局工作之初，內心也充滿了些許激情與對未來的嚮往；我也曾一度將這裡當作自己人生的歸宿，冇想到四年後我會離開這裡去另闖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如今的選擇，或許過上一段時日，又會感到不可思議。這不要緊，它絲毫不會影響我向著不可知的未來決絕地走去。流浪的足音，會如悠揚的笛聲湮滅了昨天與現在，於是隻有前麵的新奇在導引著我。人生冇有縝密的邏輯和可循的因果。未來於我，正因無解的不可知才充滿了誘惑。否則，就像看一場知道了結果的球賽一樣索然無味。向困擾無奈冇有激情冇有變化僵死的生活告彆，是我目前唯一的選擇。我知道，未來歲月裡，我可能還會有許多選擇，也許選擇中充滿荒誕，自認為尋回了自我又陷入了自我的惶惑。但選擇本身，終究能喚起我對生活的期望和激情。如果有一天，我失卻了選擇生活的興趣，那我一定是行將就木了——生理上的或者心理上的。\\n\\n謝謝您曾經給我的種種關心，您的音容笑貌和許多教誨都凝固在我的記憶深處。想起您我心裡很溫暖，我帶著這溫暖上路，它會溫暖我此後整個的人生旅程。\\n\\n我一定是叫您失望了，這是我此刻心中唯一的愧疚與不安。不敢奢求您的理解，隻真誠地向您道一聲：對不起。知道嗎？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多麼完美！由此，鄉鎮企業局依舊是我無法不惦唸的地方。\\n\\n深深地祝福您！\\n\\n佟禕\\n\\n5 月8 日\\n\\n若手機換了新號碼，我會通知您。\\n\\n佟禕又及\\n\\n字如她的人，娟秀典雅。精妙的行文於率意的表達中透出超越她年齡的滄桑。與佟禕相識三年多，同事也逾兩載，分手了，才發現她還有這樣斐然的文采。二剛不由地感歎，現代通訊工具的發達，人與人之間的資訊溝通，多以程式化取代個性化，掩蓋了許多人對文字的駕馭能力和對事物的認知水準，也藏了許多人書寫粗陋的拙。一瞬間他又覺得，對佟禕這樣外貌和心智都如此出色的女孩，能夠和韓美林的藝術對話的女孩，應更多一些寬容。麵對璞玉上的微瑕和礪石上的汙穢，不得以同樣的目光視之。相比之下，那些缺乏內涵，隻具表麵姿色，甚至連表麵姿色都不具的女人，一味以世俗的目光追腥逐臭，纔是真正的墮落。這樣想來，對佟禕的心態就又平和了，雖然對她選擇生活的態度並不讚賞，雖然目前的佟禕與他先前心中的佟禕，形象已經有了很大距離。\\n\\n二剛把佟禕的信反覆欣賞幾遍，她的信中還是冇說此去石家莊做什麼，心中又有一絲對她未來的擔憂。對這樣的女孩，她不說的東西，最好不要問。\\n\\n想了想，給她發瞭如下簡訊：“佟禕：信收到，很高興！讀你的信如讀你的人，美不勝收。謝謝你讓我體驗到久違了的閱讀書信（而且是你的如同一篇美文的信）的快感。謝謝你向我吐露了這麼多心聲。因此，多了一些對你的理解。盼望不斷得到你的好訊息！”最後又加了一句：“家裡有什麼事要我做，請隨時吩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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