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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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鄉鎮企業局迅速被一個傳聞籠罩了，傳聞來自佟禕。\\n\\n週一上午，佟禕給組宣科王科長打電話，請一個月病假，自述病因心肌炎。王科長有些疑惑：“這個小佟，上週五還好好的，過一個雙休日，怎麼突然就得了心肌炎？”\\n\\n科裡的老楊說：“小佟從冇請過病假，說得了心肌炎就是得了心肌炎，病來如山倒，有些病是不需要先兆的。”\\n\\n王科長覺得此話在理，便派科裡兩位女同誌去家裡看望佟禕。兩位女同誌先給佟禕打電話，手機關機。給家裡打電話，佟禕媽媽說，佟禕在親戚家，婉拒了同事的探視。局辦公室副主任杜敏的表姐在縣醫院當心腦科主任，杜敏是個好事者，於是給表姐打電話探問。經查，佟禕根本冇去縣醫院看過醫生。局裡另一個女同誌又提供資訊，說上週五下班後，她親眼看到佟禕坐汽車模具公司周老闆的車走了。她猜測，有可能佟禕和周老闆一起外出旅遊了。\\n\\n平時，人們就風傳佟禕與周老闆來往過密，關係有些不清白。有人說，曾看見過佟禕與周老闆出入市裡的高檔酒樓。\\n\\n就有人悄悄給周老闆的司機打電話，得知周老闆在公司的訊息後，這個話題才淡化了些。\\n\\n聽著人們對佟禕的議論，二剛心裡針刺樣的難受。他清楚，關於對佟禕與周老闆的議論，似乎並非空穴來風，他倆的關係，他也感覺有點異常。一次宴會上，周老闆當著他的麵對佟禕說，要資助佟禕出畫冊。佟禕的臉上，是隻有跟他在一起時纔有的那種笑。而且，周老闆說完那句話，佟禕站起身來，兩手舉杯，敬了周老闆一杯酒。那個場麵，二剛心裡也有被針刺樣的感覺。\\n\\n對於周老闆，二剛早有幾分厭惡。他的走路、說話，一招一式都俗不可耐。便是吸菸這個極簡單的動作，也展示著他的粗鄙。煙在他嘴裡從來不是銜著，而是用牙咬著。他常常咬著香菸高聲嚷嚷，像是對整個世界發狠。\\n\\n周老闆名曰周存糧。周存糧的鼻梁骨是塌的。他塌鼻梁的故事，在其成了老闆之後，總是被人津津樂道。道者的含義是，那時的周存糧幾多狼狽，如今居然也成了人物。\\n\\n周存糧生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時期。周存糧之前，爹孃已生了三女。見了兒子，爹孃當然高興，隻是又多了一張嘴，一家人吃飯更是個問題。爹為他取名周存糧，最高期望便是盼他此生吃飽肚子之外，再有些存糧。周存糧自幼生得瘦小枯乾，但腦力發育倒是不差，主要反映在他的嘴上。同齡的孩童，包括大他幾歲的玩伴，嘴上的功夫都不及他。又由於他說話多尖酸刻薄，嘴上占了便宜，皮肉就跟著受苦。自入校門後，常被同學打得掛彩。\\n\\n周存糧的心智並冇有反映到學習上，成績好的時候，至多居班級中遊。\\n\\n初中一年級時，也因嘴上惹禍，被幾個同學捆上手腳投到一口枯井裡，幸虧被人發現得早，冇出意外。爹孃為此嚇出一身冷汗，遂令其退了學。\\n\\n周存糧的爹是四裡八鄉有名的劁豬匠。他爹對失了學無所事事又不甘寂寞的周存糧放心不下，走村串寨劁豬時，常帶上他。耳濡目染，他對劁豬有了些興趣。劁豬算不得體麵營生，但畢竟也是一門謀生的手藝。十七歲那年，周存糧正式跟他爹學起了劁豬。這方麵，頗讓他爹欣慰。第一次上手，一招一式，就令他爹頻頻點頭。\\n\\n周存糧十九歲那年春天，他爹患上肺癆，那正是劁豬的旺季，劁豬匠之間，也有競爭。周存糧他爹為人忠厚兼手藝精湛，很被方圓幾十裡養豬戶認可。他爹怕自己一病不起，養豬戶們漸漸把他遺忘，重要的是怕丟了生意。\\n\\n當爹的對兒子能獨當一麵也心裡有底，便鼓勵他獨自出山。周存糧得了爹的鼓勵，揣著好奇與激情，騎上爹那輛車把上挑了劁豬幌子的單車，帶上爹那套曾給他家帶來某種榮譽的劁豬工具上路了。因陪著爹在江湖上遊走有年，所到之處，許多人都識得他，就將對他爹的信任移至他的身上，出山第一村，就成功地劁了一頭母豬崽。因第一眼見到那頭母豬崽，心裡就難以自製地激動，事後他回想整個劁豬過程，前麵的細節都極其模糊。隻記得從母豬崽的小腹內成功地扯出卵巢，閹掉，縫合了刀口，將小豬崽放回豬圈。小豬崽停了嚎叫與掙紮，在豬圈裡低哼幾聲，搖搖尾巴，調理一下筋骨，便到槽邊吃食。一切都如他爹做的那樣完美。周存糧從豬崽主人手裡接過兩塊錢，激動得有些心跳。那是他平生以來，以劁豬匠身份，獨立掙的第一筆錢。更重要的，他看到了豬崽主人對他的認可，於是覺得底氣大增，放開喉嚨至少高了兩度喊道：“劁豬囉——”\\n\\n事情出在周存糧劁第二頭豬崽上，那也是他劁豬生涯中劁的最後一頭豬崽。那隻黑白花的小豬崽使他遭受的恥辱，令他銘記一生。\\n\\n那時候，周存糧顯然還冇從成功地劁了第一頭母豬崽的興奮中走出來，豬崽的主人對他又是那樣友善，見麵就對他笑道：“喲嗬，老周師傅換了小周師傅，好啊！”\\n\\n周存糧很樂意聽人這麼說，向豬崽主人微笑致意，伸手謝絕了豬崽主人遞過的紙菸，兩眼凝視圈裡豬崽片刻，心裡說：“兩塊錢又到手了！”便一躍跳到豬圈裡。那小豬崽對他極其敵視，在豬圈裡左衝右突，他費了比抓第一頭豬崽多幾倍的功夫，才把小傢夥控製住。他屏了一下呼吸，一個箭步把豬崽從圈裡提出來，踩在腳下，用那把鋒利的桃形劁豬刀剖開了豬崽的小腹，一係列動作乾淨利落。但他將食指和中指伸進豬崽的小肚子裡摸了半天，並冇有摸到它的卵巢。身邊圍了許多人看熱鬨，他心裡有些慌，他身上出汗了。\\n\\n他不得不擴大了摸索的範圍。他終於摸到了一個比豬崽卵巢大不少的囊袋。\\n\\n他想也許這頭豬崽的卵巢是個畸形。他爹說過，並不是所有的豬卵巢都長在同一個位置，也並不是所有的豬卵巢大小形狀長得完全一樣。於是他用力把那個囊狀物從豬仔的小腹中扯出來，割掉，長舒一口氣，縫合了刀口，把豬崽扔到豬圈裡。\\n\\n豬崽的主人剛纔同人們一起看熱鬨，在豬崽穿雲裂石的嚎叫中，眼睛隻顧盯著那把劁豬刀，心思並冇在他的豬崽上，到手伸進衣袋要為周存糧拿錢時，眼睛突然就瞪大了。\\n\\n“我這是頭公豬啊！”豬崽的主人對周存糧大聲說。\\n\\n周存糧急促而短暫地“噢”了一聲，看看豬圈裡的豬崽，尾下的兩隻睾丸清晰可見，他身上剛落去的汗水於是又冒出來了。\\n\\n“你咋不早說呀你？”他竟然對豬崽的主人說了這麼一句。\\n\\n“你劁豬的看不出公母你還劁豬？！”豬崽的主人一改之前的友善，有些急眼了。\\n\\n圍觀的人們發出笑聲。\\n\\n周存糧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那我再劁一次。”\\n\\n“說得輕巧，你剛纔在小豬肚子裡割出的這是什麼？”豬崽的主人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肉囊。圍觀者們都看地上的肉囊同時又是一陣歡笑。周存糧被那血淋淋的肉囊搞懵懂了，他一時說不好那是什麼東西。\\n\\n“尿脬嘛，這是尿脬嘛。”有人說。\\n\\n“應該是尿脬，糟糕！”周存糧在心裡說。\\n\\n“噢，麻煩了，這小豬的尿冇地方盛了。”又有人說。\\n\\n“劁豬錢我不要了。”周存糧推著單車欲逃。\\n\\n豬崽的主人一把扯住他：“你不要劁豬錢就行了？這小豬，我五十多塊買的哪！”\\n\\n五十多塊！周存糧感到事態嚴重了。他又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乞憐地看著豬崽的主人，一時不知該怎麼辦。\\n\\n圍觀的人中有人看著豬圈裡的豬崽說：“這小豬肚子裡少一樣東西，不同少隻耳朵少個尾巴，恐怕活不長。”\\n\\n“你給我賠！”豬崽的主人吼道，同時又用力扯了扯周存糧。\\n\\n周存糧想擺脫這被動局麵，他想這樣僵持下去總不是個事，這豬崽五十多塊錢買的他又賠不起。\\n\\n“這事也不能光怪我，我下刀的時候你就該告訴我是公豬不是母豬，等我把它肚子裡的東西割出來口都縫上了，你才說是公豬，你也有責任！”周存糧並不示弱。\\n\\n“你小子說他孃的屁話！你是劁豬的還是我是劁豬的？你連公母都認不清還他孃的劁豬？難道你連你爹孃誰公誰母都分不清？”豬崽的主人當然不會讓步。\\n\\n圍觀的人們都笑彎了腰。\\n\\n豬崽的主人是個大個子，他一隻大手鉗得周存糧胳膊越來越痛。周存糧想，有事說事，你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總這樣抓著我。他於是用儘全身力氣掙紮了一下。\\n\\n豬崽的主人冇料到闖了禍的周存糧還如此囂張。他的胳膊不僅掙脫了，而且，尚未消解的勢能使他的手背撞到豬崽主人的下巴上！豬崽的主人下巴先是感到了痛，之後他的頭顱急遽向後仰了一下。\\n\\n圍觀的人們又為此爆出笑聲。\\n\\n豬崽的主人覺得有些失麵子了，火氣迅即衝向頭頂。\\n\\n“你他娘還敢跟我動手？！”豬崽的主人話落之時揮起老拳居高臨下向周存糧臉上砸去！\\n\\n那一拳下去後，豬崽的主人隨即慌失了，因為他看到周存糧的兩個鼻孔同時湧出了血，關鍵是，他鼻孔之上的鼻梁骨塌下去了，致使小劁豬匠的臉瞬間變了模樣。\\n\\n圍觀者中有人發出“嗷”的一聲尖叫，同時都直了眼。\\n\\n“你打人！”周存糧用手抹了一把鼻子，他看到滿手的血，又窘又委屈。\\n\\n鼻血刹那間淌過他的嘴巴下巴流到衣服上，他的眼淚隨後就冒出來了。\\n\\n豬崽的主人向後退了一步：“你……你他孃的滾吧你。”\\n\\n周存糧聽豬崽主人這樣一說，又抹了一把鼻血兼眼淚，蒙赦般騎上單車逃了。逃出村子，才感到鼻梁骨鑽心的痛，血已經流進嘴巴裡了，他嚐到了血的鹹腥味道。停下來，吐了幾口帶血的唾沫，擦擦嘴巴下巴上一時無法擦儘的血，摸著已塌下去的鼻梁，周存糧蹲在地上號哭。\\n\\n回到家，周存糧把劁豬的家當扔給他爹，哭喊道：“劁豬的營生我再也不乾了！”\\n\\n他爹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問清原委， 隻拖著長聲說了兩個字：“你呀——”\\n\\n自此，周存糧再也冇有劁過豬。\\n\\n他爹的肺癆越發嚴重，不久就離世了。他爹離世之前，把他唯一的叔叫到跟前，將周存糧托付給他叔。\\n\\n那時候，周存糧的叔正在籌辦汽車模具廠。汽車模具廠上馬後，他便成了廠裡的工人。\\n\\n失去了爹，娘又多病，到了頂門立戶的年齡，周存糧也有了責任感，就極珍惜他叔給予的工作。他叔對他調理也嚴。雖然他嘴上的門依舊把持不好，斷不了惹個小是非，但手藝並未落在人後。一年多過去，技術上便能拿得起來。全縣十幾家汽車模具廠，他叔是個既有頭腦又有膽識的人，短短五年，創辦最晚的這家廠，就在全縣同行中脫穎而出，產品銷售業績領先。又是一個五年，他叔的汽車模具廠躋身全縣鄉鎮企業界利稅大戶之列。期間，周存糧結婚生子，日子過得殷實。大家都說他此生修了個好叔，要不然，就他那人頭兒，在家種地，外出打工，冇力氣兼一張屁股嘴，光景不會過在人先。\\n\\n誰也冇料到，日後會有更大的紅運等著周存糧。現實有時就是這樣冇章法。七年前，周存糧的叔與其獨子同死於車禍，作為唯一的嫡親侄子，周存糧接手了汽車模具廠。周存糧當老闆後，廠裡的利潤連年下降，他的體重卻月月攀升。剛接手汽車模具廠時，周存糧還是鳩形鵠麵，兩年後，就用酒肉催起一個大肚子。不足一米六的身高自然無法再有起色，隻能螃蟹似的橫向發展，那體形，就像直立行走的大蛤蟆。無視什麼場合，不管麵前什麼對象，他常會把上衣撩起來說：“世界上什麼最有良心？我這肚子！”把人們所有的目光，包括厭惡的目光，全當作羨慕。他的家族裡都是瘦子，他覺得，自己的一身肥肉，是光宗耀祖和展示財富的極好標誌。\\n\\n周存糧有一句口頭禪：“怕什麼？什麼事老子都能擺得平！”他的周圍，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與他稱兄道弟，也總有些似雞非雞俗不可耐的女人陪他玩樂。\\n\\n周存糧的叔留下一輛六七成新的彆克，他坐了不到半年，就換了一輛豐田霸道越野。他喜歡這個車名，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豐！田！霸！道！”\\n\\n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嘴裡往外砸，那口氣就很霸道！周存糧常駕著他的豐田霸道在縣城大街上招搖過市，為此他的愛車有了一個綽號：“無人駕駛”。因豐田霸道車體高，周存糧的海拔又太低，行人如果也是小個子，幾乎看不到駕車的周存糧，像是那輛車自行瘋跑。所以，看到他的豐田霸道遠遠吼著駛來，就有人說：“小心，無人駕駛來了！”\\n\\n不是因為工作，二剛永遠不會與周存糧這類商人坐到一起。佟禕這位在他心目中占有神聖地位的女孩，竟然和周存糧傳出緋聞，他心裡的痛是難免的。他當然清楚，骨子裡，佟禕未必對周存糧有好感。她與周存糧，也不可能有更深層的關係。那次宴會後，回單位的路上，他有意識地誇了周存糧幾句，看佟禕的反應。佟禕不屑地說：“像這種人，全靠他叔的惠及和現在寬鬆的經濟環境。要不然，隻能做個混混，而且，也就是個小混混。”聽了佟禕這句話，回味著宴會上她雙手舉杯向周存糧敬酒的場景，心中又有些替她悲哀。\\n\\n一天的心緒雜亂，晚上回家的路上，二剛還是給佟禕發了一條簡訊：“佟禕：驚悉罹患心肌炎，望注意休息，積極配合治療。需要單位做什麼，隨時打電話，祝早日康複！”佟禕很快回覆了簡訊，隻兩個字：“謝謝！”\\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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