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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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四歲的續鐵誌到縣大隊參加了八路軍。由於他年齡小，人長得靈透，又上過高小，字寫得好，很討戰友們喜愛。秋日的一天傍晚，續鐵誌所在的一中隊二排一班偷襲了日軍的一個崗樓，打死了六個鬼子。\\n\\n在他們高高興興扛著繳獲的武器回大本營的路上，身後突然響起了“嗤嗤”\\n\\n的槍聲，附近增援的敵軍追上來了。\\n\\n他們迅速躲進路邊的青紗帳裡。\\n\\n“皇協”在青紗帳外聲嘶力竭地喊叫，叫他們出來投降。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但怕中了敵人的埋伏，不敢貿然突圍，就在青紗帳裡躲了一夜。秋日的夜晚寒氣襲人。又冷又餓的他們，為驅逐寒冷和饑餓，大家依偎在一起，聽班長王金榜講故事。王金榜做過教書先生，道理懂得多，故事也多。\\n\\n故事講完了，王金榜又滿臉幸福地與大家展望將來都找個什麼樣的媳婦，生幾個兒子。\\n\\n戰士陳大武突然說：“萬一我們犧牲了呢？”\\n\\n戰士郭永玉打斷陳大武的話：“不要說這不吉利的話！”\\n\\n陳大武嘴巴鼓了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n\\n王金榜看看陳大武，看看郭永玉，嚴肅道：“不是吉利不吉利的問題，我們作為八路軍戰士，要隨時準備為民族、為信仰犧牲自己的生命。”\\n\\n王金榜停停又說：“如果我犧牲了，希望你們當中的誰為我生個兒子，讓他以後替我建設咱們的家園。”\\n\\n當時，續鐵誌偎在王金榜身邊，王金榜就拍拍他的肩說：“如果我犧牲了，鐵誌就為我多生個兒子。”\\n\\n年少的續鐵誌覺得臉上熱了一下，兩手不自在地搓著。\\n\\n王金榜又拍拍他的肩問：“行不行啊鐵誌？”\\n\\n續鐵誌羞澀地答：“行。”\\n\\n大家都笑起來。\\n\\n戰士劉長林問續鐵誌：“鐵誌，你將來有了兒子，叫他做什麼？”\\n\\n“打日本鬼子！”續鐵誌脫口而出。\\n\\n王金榜“哎”了一聲道：“到那時哪還有日本鬼子可打？小日本兒蹦躂不了幾天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等咱們有了兒子，國家早就解放了，我們生活在一個獨立和平的國家裡，就冇仗可打了，就需要好好建設國家了。到那時候，先叫咱們的兒子安安生生在學堂裡讀書。把國家建設好，要靠文化。”\\n\\n於是，大家臉上都掛著笑，抬頭看天上的星，遙想美好未來。\\n\\n在那個饑餓寒冷的仲秋之夜，在青紗帳裡，十一個生死與共的戰友一起度過的那個夜晚，深深地刻在續鐵誌的記憶裡。\\n\\n日本鬼子投降了，國民黨反動派也被打敗了，解放了。在無數次戰鬥中，續鐵誌隨時準備為國家獻出自己的生命。那時候，他真是把死看作極平常的事，真正的視死如歸。多少次子彈和彈片在耳邊飛過，生死就在咫尺之間。\\n\\n但解放了，自己幸運地活下來，而且挺直胸膛，活在**締造的新中國。\\n\\n環顧左右，當年在青紗帳裡談兒子的十一個戰友，除了他，其他的十位都相繼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犧牲了。替犧牲的戰友生兒子，成了他對戰友亡靈的承諾。\\n\\n夫人出院的第二天，續鐵誌帶著兩瓶白酒到了縣烈士陵園，給每個戰友墓前倒上一杯，他自己一下子喝下去小半瓶，之後在王金榜的墓前跪下來道：“大哥，我不能為你生兒子了，我對不起你啊！”說罷淚如雨下。\\n\\n從此，續鐵誌內心的一種精神垮下去了，另一種精神，則更加堅挺地屹立起來。安頓好身體虛弱的夫人，他便把自己變成一台機器，紮在鄉下，高速運轉在轟轟烈烈的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夫人毫無怨言。她像那個年代的許多乾部家屬一樣，深明大義，忍辱負重，視男人如天。\\n\\n一九七三年，續鐵誌已經四十五歲。夏末的一天夜裡，夫人突然對他說，她的肚子裡不對了，好像在長東西。續鐵誌認真看了看夫人的肚子，驚出一身冷汗，她的肚子的確是鼓起來了。\\n\\n“長什麼？”他用手撫摩夫人的肚子。\\n\\n夫人悲切地說：“還能長什麼？怕是長瘤子。”\\n\\n續鐵誌心裡一緊，還是安慰夫人道：“不會的不會的，瘤子哪能說長就長？”但是兩人一夜都冇能再閤眼。\\n\\n第二天，他陪夫人去了醫院。\\n\\n做過檢查，醫生竟然說：“有喜了！”\\n\\n續鐵誌看看醫生，看看夫人，眼睛裡霎時充滿了生命的光芒與質感。意外的驚喜使他欣喜若狂：“呦！呦呦！真的有喜了？”\\n\\n醫生說：“真的有喜了！”\\n\\n續鐵誌一臉的笑，一下子渾身充滿了力量，彷彿折了桅杆的船上又升起了帆。握住醫生的手使勁搖，喋喋致謝。\\n\\n回到家裡，續鐵誌摸著夫人的肚子，眼睛裡全是溫柔：“這塊板結的土地又要有收穫了！不管這次懷的是男是女，隻要又能生了，就算這回再生個丫頭也不怕，以後還有機會生兒子。”\\n\\n夫人瞪他一眼，嗔道：“說話我就四十一了。”\\n\\n續鐵誌捂住夫人的嘴：“不許這麼說，四十八還能結個瓜。”\\n\\n續鐵誌儘其所有，買了足夠的補品，夫人於是養了很大一個肚子。\\n\\n第二年春，終於盼來了夫人生產。這一次，續鐵誌把夫人提前送到醫院，不離左右地陪她。當聽到嬰兒的第一聲啼哭，而且婦產科大夫告訴他是個男娃時，他的眼淚唰的一下湧出來。兒子的哭聲，如昔日戰場的衝鋒號，使他周身頓時充滿豪氣，似乎又回到激情四射的當年。\\n\\n陣痛後的夫人，看著身旁的小生命，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眼裡也流出淚水。\\n\\n但不一刻，她又開始喊叫了。\\n\\n“疼，我還是疼！”\\n\\n接生的大夫說：“胎盤下不來，好像還有。”\\n\\n續鐵誌瞪大兩眼，看著夫人的確還算圓鼓的肚子，說：“還有？”\\n\\n十幾分鐘之後，果然又生出一個，又是一個男娃！\\n\\n盼兒子盼得望眼欲穿，說來竟然一來就是兩個！續鐵誌看著兩個虎頭虎腦一模一樣的小傢夥，一個勁兒地咧著嘴笑。\\n\\n“你給兩個兒子取名字吧。”平靜之後的夫人說。\\n\\n續鐵誌還冇醒過神來，夫人這麼一說，他忘情地摟住了夫人，在她的額上親了一口。這是續鐵誌從未有過的舉動，把夫人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抓著夫人的手說：“本來就盼著你生兒子，我早就想好了個大剛，男子漢嘛。這又來了第二個，二的就叫二剛！”\\n\\n大剛二剛，兩個響噹噹的名字。\\n\\n夫人出院當天，續鐵誌又拿著兩瓶白酒去了縣烈士陵園，還是在每個戰友的墓前各倒上一杯。這次他冇有多喝。喝了兩杯之後，他在王金榜墓前三鞠躬，說：“大哥，托您的福，咱們又有兒子了，而且一來就是兩個！我會好好培養他們，將來，叫他們在咱們戰鬥過的這片熱土上，繼承咱們的遺願，建設咱們的家園。您就放心吧。”\\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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