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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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縣鄉鎮企業局歡迎二剛的全體會上，二剛的目光在與會者中尋到了佟禕。在獲知到鄉鎮企業局任職的訊息時，他第一時間想到了佟禕。知道佟禕這個名字，並且知道她在鄉鎮企業局工作，是在一年前縣文聯組織的那次書畫展上。那之前，他曾幾次在縣城大街上注目過這位後來才知道叫佟禕的女孩。之所以留意她，是因為她是那類極易跳入你眼簾的美麗女孩：水瀉式柔順的長髮，如凝脂般白皙細膩的皮膚，一雙恬靜安謐的明眸，希臘式挺秀精緻的鼻子下麵是花瓣一樣小巧性感的雙唇，修長的脖子，玲瓏有致的體態。\\n\\n看不出她是否化過妝，似乎一切均來自天然。見到她，容易使人想到清晨陽光下綴著露珠的花朵。縣城本土竟有這樣一道風景？起初，他以為她或許是位風塵女子，如今有的小姐收拾得看上去也極具品位。疑似小姐，也忍不住多看幾眼，好比麵對帶了毒的花草，隻要不去招惹，觀之同樣可以養眼。\\n\\n時代在發展，小縣城的景象當然也在發生變化。除了也有越來越高的樓房四處屹立，便是女人們也開始裝飾自己的門麵，但這種裝飾往往不得法，是一種土掩蓋了另一種土。她們展示的土與她們崇尚的洋在臉上對壘的狀態，恰似粗鄙中國畫畫家的筆墨，難以相融洇暈。豔麗的口紅不僅塗紅了她們雙唇，還染紅了她們的牙齒，於是你常常會看到一個個血盆大口——她們以自己的方式，詮釋了什麼是真正意義上的“口紅”。一張張塗了胭脂的臉，多是誇張的慘白，像極了民間重彩泥娃娃的臉。尤其她們身上那種廉價護膚品和香水製造出的甜膩膩熱乎乎的濁氣，刺激著你的嗅覺。當然，小縣城的女孩或女人，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總也算個進步。看一個地方的文明程度，先看看這個地方女孩或女人的裝束，便可知一二。\\n\\n二剛打量了幾次佟禕，覺得她不大可能是個小姐，這灰頭土臉的小縣城，不會有這般品位的小姐光顧。\\n\\n不久，事實便證實了他的直覺。那次，他去縣文化館參觀由縣文聯承辦的全市書畫聯展，竟然遇到佟禕也在那裡觀展。她正和縣文聯主席、本縣畫家柳鄉指點著品評參展作品。柳鄉他熟識，上高中時，美術老師曾請他去學校講過課，之後每次見了麵彼此都打招呼。柳鄉見了二剛，熱情地把他叫過去，將他和佟禕相互做了介紹。二剛纔知道，這位叫佟禕的美女在縣鄉鎮企業局工作。讓他吃驚的是，這位佟禕還善畫，那個畫展上，就有她的作品，她所畫的，也是他喜歡的水墨畫。二剛對繪畫的興趣始於小學三年級，高一時，習作曾參加過市裡的展覽。進入大學後，因突然迷戀起了寫詩，便再冇拿過畫筆。但對繪畫的情結還在，時常買些畫冊或相關書籍欣賞，也關注媒體的美術作品。如遇畫展，隻要條件允許，便去觀摩。\\n\\n二剛在佟禕的畫作前駐足良久。在她的畫中，他品出了著名藝術家韓美林先生的筆意。二剛初喜歡水粉畫，他臨摹畫冊上的水粉畫作品，誰看了都說像，也有過對景寫生的訓練。及至有一次在書店裡看到了韓美林先生的畫冊，才發現水墨畫是如此之美。韓先生用筆的灑脫與超拔，精妙獨具的造型能力，線條的質感，墨彩交融滲化的獨特韻味使他著迷。他曾瘋狂地臨摹韓先生的作品。韓先生的畫作自然是極難臨的，那靈動的線條，水墨淋漓的神妙之境，對一個初學者何其難。但越是難以把控，他越是迎難而上。難以得其神，就先努力得其形。後來，他從媒體上得知，韓美林先生不僅是一位傑出的畫家，還在書法、雕塑、設計、陶藝、剪紙、文學創作等諸多領域均有極高的造詣，可謂一位全能型的大藝術家，便對韓先生崇拜得五體投地了。\\n\\n高二的暑假，他偷偷隻身跑到石家莊，到省城的大書店購買韓美林先生的畫冊和有關他的著作。在書店，他完全沉浸在韓先生精美絕倫的藝術之中，竟誤了歸途的客車，在汽車站蹲了一夜，為此捱了父親的訓斥。\\n\\n“這是你畫的？”二剛的目光驚異之中全是讚歎。\\n\\n“我畫得不好。”佟禕謙遜道。\\n\\n“相當好了！”二剛說，“看來你很喜歡韓美林的作品。”\\n\\n“我在清華大學聽過他的講座。”\\n\\n“你……怎麼有機會聽他的講座？”\\n\\n“在我舅舅家的時候。我舅舅家在清華大學附近。清華大學有他的熟人。”\\n\\n佟禕的舅舅在北京市政府工作，也是一位業餘畫家。佟禕的媽媽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姊妹四人的後輩中，隻有佟禕一個女孩。這個唯一的女孩又出眾的漂亮伶俐，就都對她鐘愛有加，尤其在北京工作的這位舅舅。自小學三年級起，每年的兩個假期，她基本都去北京的舅舅家。舅舅培養了她的繪畫興趣。雖然高考時並冇報考美術院校或綜合大學的美術專業，但她對繪畫的興趣依舊。也是因為舅舅，她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學。舅舅和她都是韓美林先生忠實的粉絲。她的繪畫，自然就有了韓美林先生作品的影子。\\n\\n二剛當然也稱得上韓美林先生的粉絲。因為韓美林，初次見麵便和佟禕有了共同語言。那次書畫展上，二人邊欣賞參展作品，邊交流彼此的觀感。\\n\\n最終的話題，又迴歸到韓美林的藝術。\\n\\n佟禕對韓美林的人生和藝術履曆，對他每個時期各藝術門類的代表作，甚至對他獨到深刻的藝術理論和文采斐然的散文創作都能娓娓道來。\\n\\n她說：“韓先生是個藝術通才。在他涉獵極廣的藝術創作中，他把寫實、寫意、誇張、抽象、印象等等多種手法結合得那麼完美。他的藝術創作既注重吸收民族傳統文化，又注重借鑒西方的藝術營養。最關鍵的，他冇有因襲中外美術史上已有的任何一種表現模式，而是將中外美術史中眾多優質的審美元素融會貫通，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藝術表現秩序。因此他的藝術具有國際通用語彙。事實上，他的藝術的確早已走向了世界，他已在二十多個國家舉辦個人藝術展，中國冇有任何一個藝術家像他那樣在世界上產生這麼廣泛的影響。他是獨唱的，不同於美術界眾人一腔的大合唱，他的藝術就有強烈的個人辨識度，所以他的這把椅子隻有他韓美林能坐。中國的美術史，如果少了韓美林，就會少許多獨特的光彩。”\\n\\n“好傢夥！你快成韓美林研究專家了。”二剛道，“你可以把你這些見地寫成文章。”\\n\\n佟禕笑笑：“韓先生是我麵前一座山，我所瞭解的，隻是這座山上的一粒石子。對他的藝術，我的認識是淺層次的。不過我想，就是藝術史論家們，也難以對他多姿多彩的藝術有一個總體把握。我斷定，將來一定會成立一個機構，專門研究韓先生的藝術。但對他這個人，僅通過媒體的瞭解，他在我心目中，就是個頂天立地的人。他曾經曆過那麼多荒誕和苦難，所有的荒誕與苦難都被他消解了。他從不怨天尤人，從不抱怨世道不公，而是用他的創作把美毫不吝惜地獻給這個世界。他生來就是為這個世界奉獻美的，這是他的宿命。他博大寬容的胸襟令人不可思議。韓美林之所以成為韓美林，與他心胸的博大密不可分。一個藝術家，心胸的博大，決定了他藝術格局的博大。”\\n\\n二剛說：“的確，從他的作品中，你看不到絲毫戾氣。他的作品不僅是美的，也是充滿愛的。尤其他筆下一個個憨態可掬的小生靈，你無法不愛。即使大尺幅的奔馬或者犛牛，那力與美的形體構成也是可愛的。還有，他從不重複自己，同一個物象，他能創作出無數不同的風采，據說他一口氣可以畫一百多張神態各異的馬。在韓先生的藝術森林裡，你絕對找不出兩片相同的葉子。”\\n\\n佟禕笑道：“對極了，這就是他的偉大！著名紅學家馮其庸先生把他比喻為一座時時在噴發的活火山，除了藝術語境的不與他同，韓先生還有那麼旺盛的創造力。”\\n\\n因為韓美林先生，他們的第一次交流充滿文化含量，既有現代感，又古色古香。於是二剛麵前的佟禕，就不僅僅擁有外在的美了，又有了內在美的支撐。\\n\\n上帝真是毫不吝惜對漂亮女孩的慷慨。佟禕的聲音也是那樣細膩甜潤，像在奶脂裡浸泡過的。麵對如此一個佟禕，二剛感到了自己的心跳，甚至有點兒緊張。這種感覺，隻有初與文靜談戀愛時有過，久違了。\\n\\n分手時，他們互留了電話號碼。再見了麵，總要聊上幾句。大小節日，也要互致簡訊問候。二剛向佟禕索了一幅作品，她把自己得意的、具有韓美林先生筆情墨趣的《大吉大利圖》贈予他。他冇把那幅作品帶回家，珍藏在辦公室的櫥子裡，時常一個人取出來欣賞。他不是一個能在人前藏住秘密的人，如果把佟禕的畫作帶回家，忍不住就要告訴文靜畫的作者是誰。小小一個縣城，文靜很快就會知道了佟禕。家裡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同性的畫作，文靜心裡可能會不舒服。尤其是，那時候，二剛已經知道佟禕不僅尚未婚配，而且還冇男友。\\n\\n到縣鄉鎮企業局任副局長，當然也算人生的一個收穫。局裡還有一個佟禕，是另一個收穫。冇到鄉鎮企業局工作之前，除了對局領導班子成員有些工作上的接觸，其他相識最早的，就是佟禕了。成了同事後，除了工作關係，兩人私下的交往就較彆人多了些。當然，探討韓美林的藝術，是他們除工作之外的重要話題。二剛先前喜歡韓美林的作品，純屬個人雅好。關於韓先生的藝術，周圍冇有一個對話者，包括文靜，她對書畫藝術冇有任何心得。漸漸，韓美林先生的藝術，隻是他內心深處的珍藏了。自從結識了佟禕，且與她有了韓美林藝術的精神會餐，他對韓先生的熱愛又被喚發出來，且逐漸加深。那天參觀完畫展，回到家裡，他就把塵封的韓先生的畫冊逐一找出來欣賞，內心有了比先前更濃的愉悅。也時常上網搜尋韓先生的資訊，為和佟禕交流積蓄資源。偶爾也有重新拿起畫筆的衝動，無奈想想肩上工作和家庭的責任，隻好搖頭作罷。\\n\\n佟禕在局裡負責組織宣傳工作，全縣鄉鎮企業的各類情況，她是一個活賬本。全域性上下，誰工作中有什麼不清楚，都是一句話，去問佟禕。說起佟禕的工作，無人不肯定，但言起她的為人，則基本是另一種聲音：傲氣十足。\\n\\n局長宋希田也說，小佟的確是傲了些，但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二剛卻從未感覺到她的傲。宋希田看到佟禕和二剛常在一起說笑，對二剛調侃：“佟禕跟彆人說話時總是淡著臉，跟你在一起倒是有說有笑，一笑就笑到燦爛得不行，你有什麼魔法？”\\n\\n宋局長這樣一說，二剛留意起佟禕與彆人相處時的狀態。她的確是少有笑聲的，淺笑，似乎也不多，於是給她下了定義：冷美人兒。所以她的笑就顯得彌足珍貴。佟禕的笑，引發了二剛對笑的觀察與研究。笑這個人最基本的表情似乎不是那麼簡單，尤其女人的笑。有的女人笑不得，或者笑成臉麵變形失真，或者笑得裂隙縱橫滄桑滿臉，或者笑得像笑的反義——哭。總之，笑不如不笑。佟禕的笑，是她美的昇華或者是她的另一種美。看她的笑，才感到笑容的確是人類最動人的表情。於是對她的好感又如春雨後的植物般瘋長。自然他看得出，佟禕對他也頗有好感。二剛常常暗自推想，佟禕這樣的冷美人兒，其內心一定是滾燙的，譬如保溫瓶，外表的涼，涵養著內在的熱。\\n\\n她若一旦投入愛情，極有可能會一改表麵的安詳，變得波濤洶湧風情萬種。\\n\\n這樣的佟禕，就屢屢把他搞得心神不定。但一想到自己的夫人文靜，心又止息下來，隻是理智並不能抑製他對佟禕的好感。每次與她聊天，都覺得是一種享受，之後都要在心裡回味。如果上班時某一天冇見到佟禕，他就要藉故去她辦公室跟她說幾句話。總去她辦公室不便，有時就到她辦公室對門的資料室查資料，為的是能看到她的身影或聽到她的聲音。佟禕隻要看到他，也會特意走到他麵前，隨便找幾句話說。\\n\\n家裡有一位可愛的夫人，單位有一位心儀的紅顏，二剛感到一種全方位的幸福。但是，那時候，他斷冇料到，就是這個佟禕，在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關頭，冥冥之中推了他一把。那一把的作用算不得大，縱然隻起了百分之一的作用，但冇那百分之一，或許他的命運不會出現那個重大轉折。狀如燒至九十九度的水，最後的一度，是達到沸點的關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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