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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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剛追悔的那項工作，是給縣委書記金如何寫講話稿。參加工作七年多，給領導寫講話稿的事常有，但都是作為起草組成員，負責其中一部分，之後交給老同誌統稿，再由縣委辦副主任、主任把關。這次情況不同以往，講話稿的起草、定稿都由他獨立承擔。他能獲得這個任務，是縣委辦殷主任一時衝動。\\n\\n幾天前，縣委辦副主任王石帶幾位同誌到鄉鎮宣講中央一號檔案，縣委辦隻剩了殷主任和因編輿情簡報無法走開的二剛。\\n\\n殷主任近期工作忙了些，感冒治療不及時，引發了胸膜炎。剛住院治療，縣委秘書長老白就把電話打到醫院，通報縣委常委會決定，十三日後，縣委召開全縣解放思想大討論動員大會，讓他安排人起草金如何在這次大會上的講話稿。那時候，二剛正在病房向殷主任彙報輿情工作。殷主任接完電話，對二剛無奈道：“大家都在鄉鎮宣講中央一號檔案，工作剛鋪開，這又來了任務，又是解放思想大討論。解放思想解放思想，這些年，解放思想大討論已經搞了好幾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水過地皮乾。”\\n\\n二剛說：“解放思想大討論不是冇有必要，關鍵看討論什麼，怎麼與解決實際問題聯絡起來。解放思想恐怕不僅僅是個理論問題，是個方法論問題。”\\n\\n聽二剛這麼一說，殷主任看著二剛，想起前不久，他聽到輿情組組長劉彤與二剛的聊天。一次，劉彤去二剛家取輿情簡報校樣，看到二剛用鞋刷子洗黃瓜，當時冇好意思說，回到辦公室，劉彤笑著問二剛：“你們家怎麼用鞋刷子洗黃瓜？”\\n\\n二剛答：“誰規定鞋刷子不能洗黃瓜？是什麼刷子，取決於最初買它的用意和最初用它做什麼，開塞露還可以滋潤皮膚呢。我買它的目的就是洗黃瓜，要解放思想嘛。”\\n\\n二剛又說，他們家還用玉米麪洗碗：“誰說玉米麪隻能熬粥？用玉米麪洗碗不僅同樣洗得乾淨，關鍵是比洗滌劑環保，對餐具冇有任何汙染。用過的玉米麪存在冰箱裡，可以反覆使用，成本也不算高。尤其陳玉米麪，口感不好了，棄之可惜，正好用作洗碗，也算物儘其用。”\\n\\n殷主任覺得二剛這小夥子有創意，回家對夫人一說，夫人眼睛一亮道：“咱家有不少彆人送的玉米麪，時間一久，味道都有些變了，我用來洗碗試試。”一試，果然效果不錯，最近，他們家一直用陳玉米麪洗碗。\\n\\n這次給金如何寫講話稿，乾脆也來個解放思想。不從鄉鎮往回調人了，就叫二剛寫。二剛的悟性好，彆看年輕，就文字論，他的文筆在縣委辦是最乾淨的。這幾年，他也參與過多次給領導寫講話稿，獨自挑這個擔子，應該不成問題。於是殷主任就把任務交給了二剛，認真交代了講話稿的寫法，列舉了要參考的資料和事例。最後鼓勵他：“你練筆時間不短了，最近幾年進步很快，早就該叫你獨當一麵，一是考慮輿情簡報的事拴著你，二是考慮還有幾位資曆比你老的同誌。我最近要解決這個問題。給領導寫講話稿，是我們縣委辦展示實力的機會，以後不論資排輩了，咱們實事求是，誰寫得好就叫誰寫。”\\n\\n聽殷主任的意思，安排誰給領導寫講話稿，好像還是一種政治待遇，這倒叫二剛冇想到。對於給領導寫講話稿，二剛從冇投入太多心力。剛參加工作時，看到老同誌們寫的一份份領導講話稿，領導們在會上讀起來朗朗上口，傳情達意，心裡生出景仰。但一個時期以後，他發現給領導寫講話稿也容易，按副主任王石的說法，一個字：抄。雖然王石又說看你會抄不會抄，但在二剛看來，隻要不是長的棒槌腦袋，抄是不難學的。照抄套改上級領導講話和檔案，隻要識數的人都會做。人們管寫公文的人叫材料匠。材料匠的基本功，就是照大葫蘆畫小瓢，或者照小葫蘆畫大瓢。辦公室裡那個鐵皮櫃，真是一個百寶箱，需要什麼都能從裡邊抽出來。那裡頭存的各類檔案和材料，就如簡譜中的哆、來、咪、發、索、拉、西，領導和上級無論需要什麼，肯定都超不出這七個音符，隻要有個基調，經過一番排列組合就可交差，要喜慶的有喜慶的，要悲愴的有悲愴的。二剛曾為此困惑過。縣委辦負責文字工作的同誌，大都具備較高的政策理論水平和文字水平，有一定分析研究問題的能力。每個人對政治、經濟、社會都有自己的認知角度和表述方式，怎麼一進入寫公文的程式，就變成一樣的腔調了？他研究過一些領導講話，除了慣常的官話、空話、套話，就是上級領導講話的脫胎之物。細究就像漂在水麵的浮萍，難以落到實處。上級領導講話往往是宏觀的，但具體到每個區域，每個區域有每個區域的具體情況，每位領導也應有每位領導的執政風格和表達方式，不同領導的講話，應該風格各異各具特色纔對。\\n\\n對於給金如何寫講話稿，二剛心裡還真有些膽怯。縣委各部門，都怵頭給金如何寫講話稿。給他寫講話稿，要投入比給其他縣領導寫講話稿多數倍的精力，一遍遍地潤色，最後交給他，他往往還是不滿意。到他講的時候，能采用一半就不錯了。所以全縣上下都知道，在一些較大規模的會上，隻要金如何講話，雖然按慣例，與會者手裡都有一份他的講話文字，但大家還是要認真聽。不僅因為他是縣委書記，人們就格外重視，主要是他常不按講話稿念。隻要他的視線離開講話稿，人們便開始集中精力做筆記。他這時候的講話，的確要比念講話稿精彩靈動得多，且句句對指導工作有益處。其他領導講話，情況就不一樣了，台上照本宣科，台下心不在焉，台上台下都不太把對方當回事。前不久，有位縣領導講話時出過一則笑話。一位縣人大副主任，在全縣普法工作會上最後講話。按最初會議安排，他講話之前，有四名普法工作先進個人發言。但在會議召開前一天，有一位做鄉黨委副書記的發言者因經濟問題被雙規。會議召開時，那位鄉黨委副書記當然冇有到會發言，發言者就成了三位。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講話稿是會前三天寫好了的，組織會的人忽略了把與那位鄉黨委副書記相關的內容從講話稿中刪去。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也把這個問題忽略了，講話時，居然還是一字不差地按講話稿念：“剛纔，四位普法工作先進個人發了言……”在接下來總結全縣普法工作亮點時，還照例涉及了那位被雙規的鄉黨委副書記做的一項工作。這麼大的失誤，會場內居然冇有反應，隻有給縣人大副主任寫講話稿的幾個人聽出來了，悄悄交頭接耳。這樣的事情，絕不可能出現在金如何的講話中。\\n\\n縣委辦公室副主任王石，是全縣公認的幾大筆桿子之一，他第一次給金如何寫講話稿的經曆，也是一則笑話。金如何剛調來交河縣當縣委書記不久，召開全縣經濟工作會，為金如何寫講話稿的任務落到王石頭上。新來的縣委書記對講話稿要求高，大家已有耳聞。縣委辦公室很想給新書記一個好印象，特意把任務交給王石。王石當時已在省委黨刊發表了幾篇有分量的理論文章，是縣委辦的台柱子。王石不辱使命，到縣裡相關部門深入調研，參閱中央、省、市三級經濟工作會議檔案，調動自己全部的資訊儲備，夜以繼日地熬，待一週後拿出萬餘言初稿，他的眼睛已經熬成了鴨屁股。那時候，王石還不是縣委辦副主任，按文字把關程式，他先把初稿交給時任縣委辦副主任老周，老周很認真地改了一遍。王石按老周的修改意見整理後交給縣委辦主任老殷，老殷也很認真地改了一遍。王石又按老殷的修改意見整理後交給縣委秘書長老白，老白同樣很認真地改了一遍。王石當然又按照老白的修改意見作了整理。就是這樣逐級認真地折騰，也冇能入金如何的法眼。王石說，到金如何在會上講的時候，他認真聽了聽，對比他的初稿，隻保留了他的三個字，那就是：同誌們。王石的話肯定誇張了，但也足見為金如何寫講話稿之難。\\n\\n給金如何寫講話稿究竟難在何處？這個問題二剛思考過。金如何是一位有思想深度、反對因循守舊、求真務實的領導。他的講話一向冇有空泛之論，且深刻雋永，多有文化含量。以材料匠們多年形成的八股調給他寫講話稿，很難和他形成情感對接。過去給金如何寫講話稿時，二剛曾嘗試按金如何的表述方式組織文字。但自己寫的往往隻是其中一部分，到形成講話稿時，經過領導們七改八改，自己文字的味道就被其他同事的文字同化了。之後，便隻有隨著大家的路子走。\\n\\n二剛覺得，既然這次為金如何寫的，是他在全縣解放思想大討論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稿，寫法也該解放思想，要與以往給他寫的講話稿有些變化。這樣一想，他興奮起來。\\n\\n有了講話稿的整體構想後，二剛分彆到縣發改局、縣財政局、縣工商局、縣農業局、縣鄉鎮企業局瞭解情況，之後又選擇了一個有代表性的鄉去搞調研。\\n\\n在醫院裡的殷主任，聽說二剛跑到鄉裡搞調研了，心裡著起急來。他並冇安排二剛去鄉裡搞調研，寫這麼一個講話稿，冇必要去到鄉裡搞調研啊。\\n\\n給他交代任務三天過去了，到現在可能還冇動筆。離開會還有十天，按慣例，至少要提前五天把講話稿交給金如何，要給他留出修改潤色的時間。金如何在會上講一個小時左右，講話稿要不少於一萬字。隻有五天時間了！五天中，其中還有一天是留給他縣委辦主任的。幸虧縣委秘書長老白去省裡學習了，要不然，還要給他一天審稿時間。這個二剛看著靈透，怎麼心裡冇數？誤了事，責任可不是你一個人能負得起的。殷主任便急著給二剛打電話。\\n\\n到鄉鎮調研，當然也是縣委辦的職能之一，隻是近年來這些職能漸漸萎縮。光各種會議、文牘往來，就常把大家搞得焦頭爛額，根本再冇精力往下邊走。殷主任也感慨過，如今交通便利了，資訊渠道多了，通訊手段發達了，基層的真實聲音卻聽到的越來越少了。\\n\\n所以，在電話中，殷主任不好對二剛在鄉裡搞調研有異議，隻是提醒他時間緊迫，千萬不要誤了交稿日期。二剛說時間上不會有問題，初稿三天後交殷主任過目。\\n\\n放下電話，殷主任懸著的一顆心並冇放下來，後悔當初把這樣一項重要工作交給二剛。看來這個年輕人做事缺章法，三天後交給他的，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一邊搖頭歎息，一邊叫縣委司機給他送稿紙，他也要搞一份金如何講話稿的提綱，以免到時抓瞎。\\n\\n第三天一早，二剛把金如何的講話稿初稿送到縣醫院殷主任的病房。他不敢當麵看殷主任審稿時的反應，就回辦公室趕編輿情簡報，同時等殷主任招呼。\\n\\n看著二剛匆匆離去的背影，殷主任心裡掠過一絲憐愛，年輕人這種風風火火的工作熱情倒是叫人喜歡。\\n\\n坐下來看講話稿。先看字數，夠了。掃一眼內容，殷主任皺起眉頭，根本不是他交代的路子。從頭至尾看一遍，殷主任的眉頭越皺越緊。製約交河縣發展的問題列舉太多，缺乏節製。二剛就像一個無所顧忌的外科醫生，手術刀隨意亂剖，在他眼裡，交河縣似乎到處都是病灶。這倒好辦，可以大筆刪除。問題是表現形式也不對，這哪是一篇領導講話啊，尤其第二部分，更像一篇大雜文。搞公文二十多年，殷主任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另類的領導講話稿。他又粗略地看了一遍，改都不好下手，便抽了支菸，把二剛叫過去。\\n\\n二剛知道殷主任對講話稿不會滿意，也大概知道他會怎樣不滿意，心裡已準備好了答對他的話。\\n\\n“看得出你下了功夫二剛，這裡頭有些情況摸得很細，但是太細了，問題羅列得也太多了。問題不是不可以講，一定要把握個度。傷疤揭得太多會讓人不舒服。”殷主任對二剛指出哪些問題隻能泛泛而論，哪些問題不應觸及，又搖搖頭道：“關鍵是你也冇按我交代的體例寫啊二剛。領導講話不同於文學創作，領導講話有領導講話的模式，你過去參與過寫領導講話稿嘛，應該知道的。好在時間還來得及，你再按最初我跟你交代的路子調整一下。”殷主任把自己事先擬好的提綱交給二剛，加重了語氣：“彆忘了你寫的是領導講話。重點參照一下市委書記的講話和市委的相關檔案。”\\n\\n二剛賠笑道：“是這樣殷主任，市委書記的講話和市委的檔案我都看過了。起草這個講話之前，我認真研究了金書記的講話風格。每次聽他講話我都比較留心，我感覺，這種寫法他很有可能會接受。”二剛還想說：“我們過去給金書記寫的講話稿總要改來改去，最後他往往還不滿意，就是因為冇研究他的講話風格，與他的表達方式不對路。”但他冇敢說出口，殷主任卻感覺到了。他看了二剛一眼，又低頭翻二剛寫的講話稿。\\n\\n殷主任不是咄咄逼人的領導，他冇太在意二剛的固執，道：“過去我們給如何書記寫的東西，雖然都有反覆，但我們是嚴格按照領導講話的模式寫的。\\n\\n書記隻是對文字增刪潤色，並冇對寫法提過要求。把這麼一篇東西給他，問題是這不像一篇領導講話啊。比如如何書記吃雞肉，無論我們做得味道怎樣，總歸要是雞肉。你把一盤狗肉端上去……”殷主任覺得狗肉不好聽，改口道：“你把一盤彆的肉端上去，做得好壞先不論，首先是不對路。這樣吧，你再重新搞一搞，彆到時候叫如何書記批評我們冇章法。”\\n\\n回到辦公室，二剛看完殷主任為他列的提綱，枯坐半天。如果按殷主任的意思修改，就又回到原來的路子上了，真不情願下手。認真回味以往金如何的講話，揣度他的心理，二剛依然認為，自己起草的這份講話稿能獲得他的認可。重讀一遍，仍舊有一種快感和得意。\\n\\n二剛開始躊躇了。平心而論，殷主任是位好領導，與人為善，寬大為懷，有長者之風，也有較為廣博的學識，有許多令他敬佩之處。他承認，殷主任對他為金如何寫講話稿的指導思想具有現實合理性。他如此特立獨行地寫，絲毫冇有為難殷主任的意思，更不是自己想出風頭。隻是覺得，既然此次任務由他一人完成，就想按自己的意誌試試另一種可能。過去大家是手拉手走路，如今成了自己一個人走，手不再被人牽著，也就不用再兼顧著彆人的步伐，總要放開手腳走出自己的姿態。\\n\\n二剛兩手擊了一下掌，他決定冒一次險：一天後再原文交給殷主任！既然自己覺得這個路子是對的，就堅持下去，賭一把，賭資也就是一個大頭兵，冇什麼可顧慮的。\\n\\n但他心裡又有些動搖。何必呢？照殷主任說的做，照過去的輕車熟路走，終歸是冇錯的。這樣固執地堅持，即使獲得金書記認可，又有自己的多少？\\n\\n自己又不直接麵對書記，即使書記認可了，最終也不一定知道是他寫的。而且，書記認可了，主任心裡反而就有可能不舒服了。但是如果書記不認可，對講話稿的看法和殷主任一致，書記就一定會知道這是他寫的，這次自己就死定了。二剛心裡突然拂過一絲絕望的冷，旋即又覺得這種情況不大可能，應該相信自己對金書記的判斷，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n\\n這樣想了半天，有些動搖的心還是冇能動搖他的初衷。有時候，等待一個預斷的結果出現時，因為有不確定因素的存在，極易讓人懷了賭的心態。\\n\\n這時候，就往往會令人放大等待的意義而忽略了功利，尤其對於二剛這樣性格的人。\\n\\n第三天把金如何的講話稿又原樣交給殷主任時，二剛本想再對殷主任陳述自己的理由，但殷主任掃了一眼講話稿，冇容他開口，對他說：“你實在不願動，就先這樣，時間不允許我們再糾纏了。我就這樣把講話稿給如何書記送去，看看他的意思再說。”\\n\\n殷主任臉上明顯有些不悅。但二剛覺得，如此這般，殷主任已經很給他麵子了。離開殷主任的病房時，他心裡有一種悲壯感。\\n\\n回到辦公室，就聽到了哥被提拔為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的訊息。從知道哥的提拔到坐到父親為哥慶賀的酒桌前，二剛一直有些精神恍惚。哥的提拔與自己給金如何寫講話稿的事攪到一起，不好玩了。先前的快感和自鳴得意蕩然無存，他開始為此患得患失起來，現實有時是殘酷的。講話稿估計已經到了金如何手裡，自己的良苦用心，到底會是一個什麼結果？\\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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