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弘
黑色霧氣在希望之力的衝擊下發出刺耳的嘶鳴,像是無數根絲線被強行扯斷。
七彩光暈與白色光柱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黑霧層層包裹,黑霧翻滾、收縮,最終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天光之中。
封岩的身影從黑霧中跌出,玄鐵劍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渾身是傷,黑色的血跡浸透了粗布麻衣,臉上滿是疲憊,卻依舊咧嘴一笑,朝著懷穀的方向喊道:「你小子,再晚來一步,我就要把這破霧氣劈個底朝天了!」
懷穀快步上前,指尖凝聚起柔和的靈力,落在封岩的傷口上。
九色佛珠的光暈流淌,封岩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讓你受苦了。」懷穀的聲音帶著一絲愧疚。
「廢話少說。」
封岩擺擺手,剛想再說些什麼,腳下的地麵突然開始輕微震顫。
之前懼境的廢墟場景如同潮水般退去,青灰色的石板顯露出來,正是七情塔的內部。
可這震顫並未停止,反而越來越劇烈,牆壁上的符文亮起柔和的粉色光芒,取代了之前的黑色與藍色。
一股濃鬱卻不刺鼻的香氣彌漫開來,不是懼境的血腥與焦糊,也不是喜境的甜膩,而是帶著草木清香與暖意的氣息,像是春日裡的桃花,又像是冬日裡的暖陽,溫柔地包裹著兩人。
「這是……」封岩皺起眉,玄鐵劍下意識地握緊,「又換境了?」
懷穀點點頭,腕間的九色佛珠七彩光暈漸漸收斂,化作一道柔和的粉色光暈,與之前的七色交織,形成八色斑斕的光芒。
「是愛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七情之中,愛最溫柔,也最傷人。它不像怒的激烈,懼的絕望,卻能悄無聲息地侵蝕人心,讓人沉溺其中,忘記初心。」
話音剛落,周圍的場景徹底變換。
青灰色的石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青草,腳下一片翠綠,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間雲霧繚繞,像是仙境。
不遠處,一座古樸的道觀坐落在半山腰,朱紅的大門,青瓦的屋頂,門前種著兩株枝繁葉茂的菩提樹,正是懷穀當年修行的昌平觀。
而在昌平觀的另一側,卻是一片熟悉的山寨景象。
木質的寨門,飄揚的旗幟,寨子裡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正是封岩從小長大的黑風寨。
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在此刻詭異地融合在一起,昌平觀的青煙與黑風寨的炊煙交織,孩童的嬉笑聲與道觀的鐘鳴相和,形成一幅看似寧靜祥和的畫麵,卻透著一股不真實的詭異。
「這是……我的昌平觀?」
懷穀愣住了,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離開昌平觀幾百年,飛升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如今這道觀的模樣,正是他記憶中最清晰的樣子,連門前菩提樹上的疤痕,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那是……萬念山?」
封岩的瞳孔也驟然收縮。
「小心,這是幻象。」
懷穀很快回過神,提醒道,「愛境利用我們心底最珍視的回憶,營造出最美好的場景,讓我們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可封岩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看著百年前懷穀的身影。
那個麵若冰山,卻從骨子裡透出的溫和的笑容,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是你。」
封岩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那邊,跑去,玄鐵劍也被他扔在了地上。
「封岩!」
懷穀想拉住他,卻晚了一步。封岩的身影穿過那片融合的場景,徑直衝進了萬念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門後。
懷穀剛想追上去,身後的昌平觀傳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
他轉頭,隻見一位白發老道拄著柺杖,從道觀裡走出來,正是他的師父,玄弘道長。
玄弘道長的臉色有些蒼白,咳嗽著,卻依舊朝著懷穀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阿穀,你回來了。」
懷穀的腳步頓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溫暖。
他看著玄弘道長,眼眶也泛起了水光。
當年他離開昌平觀時,師父已經年邁,身體不好,他飛升之後,一直牽掛著師父,卻再也沒能回來。
如今看到師父的幻象,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師父……」
懷穀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玄弘道長緩緩走到他麵前,抬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指尖的溫度真實得可怕,帶著一絲蒼老的粗糙,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傻孩子,哭什麼。」玄弘道長的聲音溫和,「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懷穀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知道這是幻象,是愛境的考驗,可眼前的師父太過真實,真實得讓他無法抗拒。
「師父,您的身體……」
「老毛病了,不礙事。」
玄弘道長笑著擺擺手,咳嗽了幾聲,「你回來就好,以後不要再走了,留在昌平觀,陪我修行,看日出日落,不好嗎?」
懷穀的心猛地一顫。
這是他當年最渴望的事情,在師父身邊儘孝,安穩修行,遠離紛爭。
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飛升,選擇了守護蒼生,因為師父告訴他,蒼生多苦,神應生而護之。
「師父,我……」
懷穀想說什麼,卻被玄弘道長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玄弘道長的眼神帶著一絲落寞,「你想守護蒼生,想做那束照亮人間的光。可阿穀,蒼生何其多,苦難何其重,你一個人,護得過來嗎?你看看你,這些年,你累不累?」
玄弘道長抬手,指尖劃過懷穀臉上的傷痕,那是懼境中被火焰灼傷的痕跡,雖然已經癒合,卻依舊留下了淡淡的印記。
「你看看你,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他們誤解你,憎恨你,甚至想殺了你,這樣的蒼生,值得你如此付出嗎?」
懷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師父的話,像是說出了他心底最深的疲憊與疑惑。
這些年,他確實很累,一次次的浩劫,一次次的誤解,一次次的犧牲,他也有過動搖,有過疲憊,可他從未放棄。
「他們不是不相乾的人。」
懷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們是蒼生,是我誓要守護的人。」
「傻孩子。」
玄弘道長歎了口氣,轉身朝著昌平觀走去,「跟我進來吧,我已經燉好了你最愛喝的蓮子羹,還是當年的味道。留在這兒,不要再出去了,沒有浩劫,沒有誤解,沒有痛苦,隻有安寧與陪伴。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