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恩負義
天光刺破雲層的刹那,懷穀以為懼境的考驗已然鬆動,可下一秒,鉛灰色的雲層竟如潮水般反撲,將那絲微弱的天光死死遮蔽,天地間重新陷入暗沉。
隻是這一次,廢墟中多了些詭異的聲響。
聲聲細碎的、帶著怨懟的低語,像是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卻聽不清具體的字句,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天靈蓋。
「不對勁。」
封岩握緊玄鐵劍,傷口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這些聲音……不像是你的恐懼化身,更像是……真的有人在抱怨。」
懷穀的心臟猛地一沉,腕間的九色佛珠再次震顫,那道柔和的白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抗拒著什麼。
他低頭看向抓住自己衣袖的小女孩,她的眼神裡不再有信任,反而多了一絲冰冷的怨懟,臟兮兮的小手漸漸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懷穀的衣袖裡。
「神仙……你真的能救我們嗎?」
小女孩的聲音不再稚嫩,反而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沙啞,「我爹孃說,神仙會保佑好人,可他們還是死了,弟弟也死了……你什麼都沒做到,還說不會放棄,你在騙人。」
懷穀的瞳孔驟縮,他下意識地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女孩的臉開始扭曲,麵板漸漸變得蒼白如紙,眼睛裡滲出黑色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化作一縷縷黑煙。
「騙人……都是騙人的……」
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你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你隻是想滿足自己的執念,想當一個救世主,可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隨著她的嘶吼,廢墟中那些死去的生靈幻影紛紛站起身,他們的身體扭曲變形,麵板潰爛,眼睛裡冒著黑色的火焰,朝著懷穀圍攏過來。他們嘴裡重複著同樣的話語,怨懟的低語彙聚成震天的嘶吼:
「救不了我們……」
「假仁假義的神仙……」
「你根本不配守護人間……」
這些話語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精準地刺中了懷穀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不僅害怕護不住人間,更害怕自己的守護毫無意義,害怕自己隻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偽善者,害怕蒼生不需要他的守護,甚至怨恨他的無能為力。
「不……不是這樣的……」
懷穀踉蹌著後退,周身的白光越來越黯淡,「我沒有騙人,我真的在努力,我曾降下甘霖,築起堤壩,普灑靈藥,我真的在守護你們……」
「可我們還是死了!」
一個穿著破爛長衫的老者幻影衝到懷穀麵前,聲聲控訴:
「三年前的旱災,你降下的甘霖太少,根本不夠灌溉良田,我的兒子還是餓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們有多苦,你隻在雲端看著,動動手指,就以為自己做了很多!」
「還有瘟疫!」
一個婦人幻影尖叫著撲來,她的孩子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孩子的臉已經腐爛發黑,「你灑下的靈藥,隻有富貴人家能拿到,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隻能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你根本不公平,你隻護著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這些指責,每一句都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清晰地烙印在懷穀的腦海裡。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旱災,那時他確實降下了甘霖,卻沒想到部分地區的堤壩年久失修,甘霖彙聚成澇,反而衝毀了更多田地。
他想起了瘟疫時,他普灑的靈藥確實被一些官員剋扣,高價賣給百姓,導致很多人無法得到救治。
這些都是他的疏漏,是他作為神隻,高高在上,未能體察到的人間疾苦。
他以為自己做得夠多了,卻沒想到,自己的守護,竟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帶來了新的災難。
「是我的錯……」
懷穀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哽咽,周身的白光徹底熄滅,九色佛珠變得黯淡無光,「是我考慮不周,是我沒能體察民情,是我……對不起你們……」
他的信念開始崩塌,之前被封岩點燃的希望,此刻被這些怨懟的指責徹底澆滅。
他看著圍攏過來的生靈幻影,看著他們眼中的怨恨與絕望,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如果他沒有飛升為神,沒有試圖守護人間,或許這些生靈,反而能在天道輪回中,獲得另一種生機。
「懷穀!彆聽他們的!」
封岩衝過來,擋在懷穀身前,玄鐵劍揮舞,劈散了幾個衝過來的幻影,「這些都是幻象!是懼境放大了你的愧疚,編造了這些指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有誰能做到十全十美,就算是神也不行!」
「可他們說的是真的……」
懷穀的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我確實有疏漏,確實沒能護好所有人……我的守護,根本就是一場笑話。」
「笑話?」
封岩怒吼一聲,一劍劈散了那個扭曲的小女孩幻影,「你知道我在凡間看到過多少苦難嗎?沒有你的甘霖,會有更多人餓死;沒有你的靈藥,會有更多人死於瘟疫;沒有你的堤壩,會有更多人被洪水衝走!你或許不是萬能的,或許有疏漏,但你從未放棄過,這就夠了!」
封岩的聲音帶著血的溫熱,像是一道暖流,注入懷穀冰冷的心底。他看著封岩在幻影中奮力廝殺,手臂上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染紅了玄鐵劍,卻依舊沒有絲毫退縮。封岩隻是一個凡人,沒有神力,沒有長生,卻比他這個神,更懂得守護的意義——不是完美無缺,而是拚儘全力,永不放棄。
就在這時,廢墟中央突然升起一座詭異的石碑,石碑通體漆黑,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正是圍攏過來的生靈幻影的名字。石碑頂端,刻著四個血紅的大字:「忘恩負義」。
「這是……什麼?」封岩皺眉,看著那座石碑,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懷穀的目光落在石碑上,那些名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讓他想起了每一個名字背後的故事:
那個餓死的少年,曾在旱災時偷偷留下半塊乾糧給流浪的老人。
那個死於瘟疫的孩子,曾在河邊救過落水的小貓。
那個被洪水衝走的婦人,曾是村裡最善良的接生婆……
這些善良的人,卻因為他的疏漏,死於非命。
石碑上的「忘恩負義」四個字,像是在嘲諷他。
他享受著蒼生的供奉與期盼,卻沒能護好他們,他纔是那個真正忘恩負義的人。
「噗——」
懷穀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