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劫蒼生
七情塔第四層的階梯儘頭,紫色霧氣並未如預期般化作「思」境的纏綿,反而在懷穀與封岩踏出最後一步時,驟然崩解,化作漫天灰黑色的塵埃,簌簌落下。
塵埃落地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混雜著硝煙、腐爛與血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封岩猛地咳嗽,玄鐵劍下意識地橫在身前,劍刃震顫,發出不安的嗡鳴。
「這不是……思境。」
懷穀的聲音乾澀,腕間的九色佛珠劇烈發燙,紅、白、金、藍四色光暈瘋狂閃爍,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像是在抗拒眼前的景象。
他抬頭望去,眼前哪裡還有塔內的青灰石壁,分明是一片被浩劫吞噬的人間煉獄——
天穹是暗沉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崩塌下來,砸向這片早已滿目瘡痍的土地。
遠處的城池燃燒著熊熊烈火,黑色的濃煙直衝天際,將雲層染得愈發汙濁,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火星,落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上,偶爾濺起一絲微弱的火光,轉瞬即逝。
地麵龜裂,乾涸的河床露出猙獰的石礫,曾經滋養萬物的河水早已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道道深溝,像是大地被撕裂的傷口。
斷牆之下,屍骸遍地,有穿著鎧甲的士兵,有衣衫襤褸的百姓,孩童的屍體蜷縮在母親的懷抱裡,婦人的手依舊保持著護犢的姿勢,卻早已冰冷僵硬。
腐爛的氣息與血腥氣交織,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隨風飄散,無孔不入。
「這……是哪裡?」
封岩的瞳孔驟縮,他見過戰亂,見過廝殺,卻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
沒有一絲生機,沒有一聲活人的哀嚎,隻有死寂,像是整個人間都已走到了儘頭。
他握緊玄鐵劍,指節泛白,心底的怒火被這無邊的絕望壓製,隻剩下一股刺骨的寒意。
懷穀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掠過眼前的斷壁殘垣,掠過乾涸的河床,掠過堆積如山的屍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不是幻境的區域性,而是鋪天蓋地的、席捲整個人間的浩劫——北方的城池被蠻族攻破,燒殺搶掠,屍橫遍野。
南方的瘟疫蔓延,感染者麵板潰爛,無藥可醫,死者不計其數;西方的旱災持續三年,寸草不生,流民易子而食。
東方的洪水泛濫,衝毀了無數村莊,倖存者在水中掙紮,最終還是沉入水底。
這是他最害怕的景象。
懷穀並非凡人,他是百年前飛升的神隻,位列仙班,執掌人間福祉。
當年他舍棄凡塵牽掛,曆經苦修,渡劫飛升,所求的從來不是長生不老,不是位列仙班的榮耀,而是「守護」二字。
守護這人間煙火,守護這蒼生安寧,守護那些平凡卻鮮活的生命,能安居樂業,能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他曾在雲端俯瞰人間,看炊煙嫋嫋,看孩童嬉戲,看良田萬頃,看百姓安居樂業,那時他以為,自己的神力足以護佑這片土地,足以抵禦一切浩劫。
可眼前的景象,卻將他所有的自信擊得粉碎。
城池焚毀,生靈塗炭,瘟疫橫行,天災不斷,人間變成了煉獄,而他,什麼也做不了。
「不……不可能……」
懷穀的聲音帶著顫抖,他下意識地抬手,腕間的九色佛珠光芒暴漲,試圖調動神力,驅散瘟疫,撲滅戰火,滋潤乾涸的土地,救活那些瀕死的生靈。
可他的神力剛一離體,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製,像是撞上了銅牆鐵壁,瞬間消散無蹤。
他反複嘗試,一次又一次,神力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掀起一絲波瀾,隻有九色佛珠的光芒越來越黯淡,像是在為他的無力而悲傷。
「懷穀!你怎麼了?」
封岩察覺到他的異常,懷穀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底滿是絕望與痛苦,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他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懷穀,那個溫和卻堅定,總能化解一切危機的懷穀,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搖搖欲墜。
懷穀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堆廢墟旁,那裡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約莫四五歲的年紀,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汙,懷裡抱著一個早已冰冷的嬰兒,應該是她的弟弟。
小女孩沒有哭,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用臟兮兮的小手撫摸著嬰兒的臉頰,嘴裡喃喃地說著:「弟弟,你醒醒,娘說隻要我們等著,神仙就會來救我們……神仙會來的……」
神仙……
懷穀的心像是被狠狠刺穿,鮮血淋漓。
他就是神仙,可他來了,卻救不了她,救不了她的弟弟,救不了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個人。
「神仙……在哪裡啊……」
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微弱的哭腔,最終化作無聲的哽咽,淚水順著布滿血汙的臉頰滑落,滴在嬰兒冰冷的臉上,「娘騙我……神仙不會來了……」
懷穀踉蹌著上前一步,想去抱抱那個小女孩,想告訴她神仙來了,想用神力為她續命,可他剛邁出腳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絆倒,重重地摔在龜裂的土地上。
手掌按在冰冷的石礫上,傳來尖銳的疼痛,他卻感覺不到,隻覺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也凍結了他的希望。
「這是『懼』境。」
封岩扶起他,語氣凝重,「它在放大你最害怕的東西,你害怕護不住人間,害怕自己的神力無用,害怕蒼生受難而你無能為力。」
封岩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炸醒了沉浸在絕望中的懷穀。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間煉獄,看著那些死去的生靈,看著那個絕望的小女孩,突然明白了「懼」境的真正含義。
直麵內心最深層、最無力的恐懼,讓你在自己最珍視、最想守護的東西麵前,體驗徹底的無助。
「是啊……這是我的懼。」
懷穀的聲音沙啞,眼底的絕望漸漸被一絲痛苦的掙紮取代,「我飛升為神,便是為了守護蒼生,可若有一天,人間變成了這樣,我卻無能為力,那我飛升的意義何在?我存在的意義又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