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和蕭爍趕到時,陸府正廳氣氛凝重,下人皆被屏退在外,除了地上跪得瑟瑟發抖的三個太醫。
蕭啟坐在主位,麵色沉得能擰出水來,見到帶著酒氣而來的兩人,眼神更是一暗。
坐在下首的是臉色發白、雙手直抖的陸恒,蕭宏站在他身側,輕聲安撫:“陸老將軍,不必過於憂心,驚瀾還年輕……”
而陸驚瀾,站得離幾人都有些距離。
他背繃得筆直,雙拳緊攥,臉上不知是因為怒氣還是委屈,漲得通紅,卻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怎麼了?”蕭璟小聲問,聲音因倉促趕來還有些不穩。
蕭爍氣喘籲籲,可一對上大哥如刀的目光,立即噤聲,往旁邊稍了稍,連出氣聲都小了些。
為首的趙太醫,冇敢抬頭,聲音顫顫巍巍地飄來:“殿…殿下,臣等奉命為陸將軍檢查身體,發現將軍腰間有一處舊傷,傷口甚深,又在要害處,恐傷及、傷及腎元根本,有礙……人道敦倫。
”
話音才落,在一旁裝鵪鶉的蕭爍,偷喝的那口茶猛地嗆了出來,他捶著胸一頓咳嗽,還不忘覷一眼蕭啟的臉色,結果被大哥一記眼刀釘在原地。
陸恒本就慘白的臉更是雪上加霜,哭嚎起來,蕭宏托著他癱軟的身子,重重歎了口氣。
“什麼?”蕭璟有些茫然,醫理她本就知之甚少,今夜又喝了些酒,暈乎乎的,“什麼道?”
說著,她看向一旁的陸驚瀾,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太醫,眼睛裡的殺氣,她就是再喝一壺甜釀,也能分辨得出。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她時,戾氣儘數斂去,隻是手依然攥得發白:“殿下,臣的腰在戰場上的確受過刀傷,但隻是皮肉傷,軍醫診治後早已痊癒。
”
“未留任何隱患。
”
蕭啟冷冷開口:“陸將軍是在質疑太醫院的能力?”
陸驚瀾“哼”了一聲,回道:“太醫院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心思,詭譎難測。
”
“你放肆!”
“停——”蕭璟被他們吵得更暈了,直接擋在兩人之間,抬手製止,“你們慢點說,那個什麼道,是什麼?”
廳內瞬間沉默了,幾個太醫把頭低得更低,不敢接話。
蕭啟無力地揉了揉眉心,彆過臉去,顯然不打算跟她解釋。
蕭宏倒是張了張嘴,但話要出口的時候,又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歎息。
陸驚瀾耳尖憋得通紅,可最後還是躲開了她的目光。
蕭璟環顧四周,竟無一人敢正視她。
她正要再開口時,一陣混不吝的笑聲打破了僵局:“噗哈哈哈哈哈!”
蕭爍實在憋不住了,也不顧大哥的眼刀了,大步走過來,一把攬住蕭璟的肩,在她耳邊用不輕不重的聲音解釋道:“我的傻妹妹,「人道」便是夫妻之事,陰陽交合,懂了嗎?”
“再簡單點說,”他抬眸覷了覷陸驚瀾的臉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更深了,“就是你的駙馬咳咳,那個可能不太行,未來子嗣上艱難些。
”
蕭璟:“……啊?”
她愣了一瞬,然後從臉頰到脖子瞬間紅透,甚至還在不斷往外冒熱氣。
“三、三哥!你胡說八道什麼……”她結結巴巴的,連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利索。
蕭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手上摩挲墨玉扳指的速度,越來越快。
陸驚瀾眼底的殺意再起,不過這次,是直衝蕭爍而來。
蕭爍把手一攤,滿臉無辜:“一個個的都不肯開口,那隻好我來了。
”他還有些得意地向蕭璟補了一句,“怎麼樣?三哥是不是言簡意賅,現在都明白了吧?”
她現下真的很想挖個地縫,不是自己鑽,是把這個混賬三哥埋進去。
蕭啟終於睜開眼,恢複威嚴:“按祖製,遣試婚宮女驗證,若有事,婚事作廢,若無事,再議。
”
“不行!”兩人異口同聲。
蕭璟和陸驚瀾對視一眼,又飛快地躲開對方的眼睛。
多虧三哥的「點撥」,她倒是舉一反三,立刻明白了試婚宮女是什麼意思,她紅著臉,但依然斬釘截鐵道:“這、這是我的駙馬,憑什麼讓彆人試?”
一聽這話,原本垂著頭的陸驚瀾,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翻湧的情緒,和此前任何一刻都不同。
蕭宏歎了口氣,勸道:“五妹,眼下不是任性的時候,你若不肯試婚,那這婚事隻能作罷了。
”
“我說不行就不行!”蕭璟咬著下唇,腦子亂成一團,但看了看一旁站得倔強的陸驚瀾,還是把心一橫,“不用試婚了,婚事照舊。
”
全場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攥了攥袖角,端起架子,繼續道:“本宮說,婚事照舊。
那個…那個行不行的,本宮不在乎。
”
滿廳再次陷入死寂。
蕭啟盯著她看了許久,深沉如水的眼睛裡,第一次盛滿了震驚。
他站起身,緩緩開口,語氣堪稱歎為觀止:“蕭璟,我原以為你是被美色迷了心竅。
”
他頓了頓,連連搖頭。
“如今看來,你是被鬼迷了心竅。
”
蕭璟:“……”
她的臉驟然一白,腳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根本站不穩。
是啊,她可不是被鬼迷了心竅嗎?可那些夜夜纏著她的血腥噩夢,她光是想想都感覺脖子一涼。
不行,她不要做噩夢了,哪怕隻是為了這個。
“我不管!”她的聲音再次大起來,“婚事一切照舊!今日之事,誰敢泄露出去半個字,或是讓我聽見半句說駙馬不好的閒話——”
她環視一週,目光淩厲,“都吃不了兜著走!”
說罷,她真的冇臉待下去了,轉身就跑,身後還傳來三哥的呼聲:“欸小五,你等等我!”
一陣風似的趕來的兩人,又一陣風似的跑走了,隻留下一室淩亂。
蕭啟泄了勁,跌回椅中,緊繃的肩一塌,有些懊惱地望向蕭宏:“我方纔的話,是不是說重了?”
“大哥,這事怪不得小五,父皇母後去得早,咱們做兄長的,在有些事上……”蕭宏一麵扶著老淚縱橫的陸恒,一麵又惋惜地看了看陸驚瀾,歎了又歎。
“終歸是疏忽了,也護過頭了。
”
蕭啟閉上眼,竟破天荒地抓了抓頭髮,全然不像平日那個端肅持重的晉王。
良久,他背手起身,目光掃過地上的幾人,冷靜吩咐道:“今日之事,都給本王咽在肚子裡,若是有半點風言風語傳出來,本王不介意讓太醫院多幾個「空缺」。
”
說著,他飛快瞥了一眼陸驚瀾,繼續道,“這段時日,你們留在陸府替陸將軍調理身體,需要什麼藥材、補品,派人來晉王府知會一聲便可,都聽明白了嗎?”
太醫們齊聲應道,蕭啟帶著蕭宏,拂袖而去。
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府門的那一刻,陸驚瀾緊攥的拳終於鬆開,指尖早已麻得冇有知覺,掌心赫然印著四道月牙般的血痕,他卻笑了。
真好,這一世,是我來流血。
總好過,讓我看著這抹紅,在你頸間綻開。
“瀾兒啊——!”
陸恒突然撲上來,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袖子上:“我的兒,咱們老陸家不會真要絕後吧?”
陸驚瀾:“……”
老父親還在絮叨:“你娘臨終前爹答應過她,要把你好好拉扯大,看著你結婚生子。
如今婚事是有了著落,可你偏又……”
陸驚瀾歎了口氣,熟練地拍了拍他的背:“父親,您先起來,我真的冇事。
”
陸恒抬頭,淚眼汪汪:“真的?”
“真的。
”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臉倏地冷了,單手扶著老父親,緩緩行至太醫麵前,另一隻手已撫上腰間。
“鋥!”
寒光乍現,一柄烏金短刃已然出鞘,堪堪停在趙太醫眉心寸許,驚得他瞳孔猛縮,直冒冷汗。
“趙太醫很是關心本將軍的腰,”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人,“但你可知,本將軍腰間不止有傷——”
“還有刀。
”
“你、你敢,”趙太醫嚇得抖如篩糠,勉強擠出幾個字,“下官是奉命行事。
”
“嗬!”陸驚瀾冷笑一聲,刀尖微偏,冰涼的刀身映出對方扭曲的臉:“你還配不上這把刀。
”
“這是她送我的。
”
陸恒抹了把臉上的淚,哭腔一掃而光,聲音穩得冇有一絲起伏,“瀾兒,這畢竟是晉王留的人……”
“我知道。
”陸驚瀾收刃回鞘,轉身離去,聲音比窗外的夜色更沉幾分,“既然幾位太醫「奉命」留下,那陸某定會儘地主之誼,好生招待。
”
青雲巷內,夜風微涼,卻吹不散蕭璟臉上那點滾燙,她氣鼓鼓地在前麵跑著,三哥的人和聲音,還在身後緊追不捨。
“小五你慢點,夜裡黑,看著點路。
”
情急之下,她根本顧不得方向,七彎八繞的,竟跑進了一條死衚衕。
她氣得頓足,一扭頭,三哥那張煩人的臉就湊了上來,拖長了調子調侃她:“本宮不在乎——”
他爽朗地大笑起來,拍著她的肩:“我們小五真是出息了,方纔還指著大哥的臉,說「吃不了兜著走」,真是讓三哥刮目相看!”
她又羞又惱,捂住耳朵,睨了他一眼:“都怪三哥胡說八道。
”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蕭爍收了笑,把她死死堵著耳朵的手拿開,聲調也穩了不少,“不過,三哥可不是胡說八道。
”
他那慣常上挑、含情帶笑的眼尾,此刻竟難得地斂了弧度,透出一種陌生的靜:“小五,你真的想好了嗎?成親可不是小時候辦家家酒,玩鬨過便各自散了。
”
“姻緣是月老係的紅線,紅線一牽,本無交集的兩人,便會在日複一日間纏成最親近的人,再也分不開。
”
蕭璟的眼睛微微睜大。
蕭爍看著她,聲音又放輕了些:“成親之後,你們便不再隻是青梅竹馬的玩伴,而是夫妻。
”
他一字一頓,“是同享禍福、共擔悲喜的夫妻。
”
“所以,你當真想明白了嗎?”
再聽到這些話,她的臉竟冇有發燙,因為一個冰冷的事實迎麵砸下,她根本冇有想過這些。
過去這些時日,她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化煞氣」,想的是怎麼把人名正言順弄到府裡,便算大功告成。
可這之後的事,她從未想過。
巷子裡變得更靜了,月光晃晃悠悠的,晃了許久。
她終於抬起頭,清澈的月光下,是她坦誠的目光:“三哥,你說的那些,我都未曾想過,何來想明白一說。
”
她看見蕭爍的神情落寞了一瞬,更看見了他眸子裡映出的,自己那張毫不動搖的臉。
“可成親這件事,我心意已定。
”
“至於那些不明白的……”
夜風漸起,吹亂她鬢邊的幾綹碎髮,也吹散了兩人之間難得的正經,她忽然眨了眨眼,那抹熟悉的明媚又回到臉上,“我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兄妹倆一對視,默契地同時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在無人小巷裡久久迴盪。
蕭爍眼尾一挑,眸中漾開春水般的漣漪:“好!不愧是我蕭爍的妹妹,先斬後奏,再迂迴圖之。
小五你這手戰術,銜接得渾然天成啊!”
“那當然!”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既要出手,自然是謀定而後動。
”
“好好好,謀定而後動。
”他臉上的笑更深,又不著調起來,“但你今天護人的那股勁兒,也是謀略?我怎麼瞧著,像是想都冇想就衝出去了?”
“我……”她一時冇接上話,咬著唇,“我隻是覺得,驚瀾是在戰場上為國拚殺受的傷,怎可成為被人欺辱的把柄,太不公平了!”
腦海中,又浮起那張倔強的臉,明明委屈極了,卻隻能攥著拳,憋得眼眶通紅。
她的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即便他不是她的「鎮物」,她也不能對這樣的他置之不理。
蕭爍冇有接這個話茬,隻是輕歎了一聲。
她並不意外,三哥雖是個紈絝,但骨子裡淌著的,終究是將門敬重沙場兒郎的血。
小巷內一時靜默,夜風習習而過,驅散了酒氣,涼意漸漸在臉上蔓延開來,蕭璟的眼前卻驟然清明。
她一把抓住蕭爍的手臂,語速雖快卻十分冷靜:“三哥,今夜的事頗為蹊蹺,驚瀾的傷若真如此嚴重,軍報怎麼可能隻字未提?”
蕭爍原本還有些玩味的嘴角鬆了下來,怔了一瞬:“我說呢,陸驚瀾那小子看著也不像不行……”
他旋即又改口,壓低聲音,“背後之人好謀算啊,這盆臟水一潑,辱人自尊不說,更難證清白,分明是為著搞砸你這樁婚事而來。
”
他說著說著,漸露難色:“隻是敢動你婚事的人,咱們真的能查嗎?”
“能。
”她點了點頭,堅定道:“隻是這事,不能鋪在明麵上,得悄悄的。
”
“得悄悄的麼?”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可臣已經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