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88章

就這樣，他們的隨行隊伍便又多出了一人——石頭。

兩日後，終於，曲長纓與陸忱州一行人走出了雪地。

第二日傍晚，人馬皆疲。

當夜色濃黑如墨，四野俱寂，隻聞蟲鳴與風聲時，他們終於抵達了人煙稠密的鳳台縣。

“哇，我們終於又能見到人煙了！”雪蓮很是興奮。

曲長纓頭伸出簾外，隻見到達時縣城早已宵禁，唯有零星燈火在黑暗中掙紮。

“雖然深夜，但好在可以尋處地方，好好歇息。”曲長纓道。

於是，他們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悄無聲息地入駐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客棧本沒有那麼多空房，但好在擠一擠，還能住下，故衛明軒首先安排了曲長纓等人的住宿，其他人便都湊合了，不管怎麼樣，有地方能落腳，便比那風餐露宿要舒服的多。

深夜，陸忱州親自檢查完曲長纓下榻房間的每一處角落，又佈置好外圍崗哨，確保萬無一失後，纔回到自己的那間和石頭、衛明軒三人擠在一處的陳設簡陋的客房。

推開門後，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和灰塵的氣息，廊燈昏暗，將人影拉得細長而扭曲。

將石頭安頓睡下後，陸忱州掩好門，與衛明軒在桌邊坐下。

衛明軒看著陸忱州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與疲憊，忍不住壓低聲音：

“陸大人，您說今夜有要事密商……究竟是何事？為何如此……謹慎？”

陸忱州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沉聲道：

“明軒，我想……換一條路走。”

他抬起眼，眸中映著燭火，卻無半分暖意，隻有一片冰封的決斷。

“我們不走既定的官道了。”

衛明軒霍然抬眼，眸中的詫異如同被驚擾的寒潭，層層盪開。

“陸大人……這——！”

他本想立刻反駁，畢竟此時臨時變更，且不說前路未知凶吉，光是糧草補給、沿途接應，便要全盤打亂。

但他才剛開口，聲音便戛然而止，因為他看清了陸忱州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知道，這對於陸忱州而言，不是一個倉促的決定。

*

深夜。

陸忱州再次鋪開了地圖。

油燈如豆，在牆上投下兩人的身影。

陸忱州指尖點過幾個被他用硃砂仔細標註的地點。

“明軒，”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又異常清醒，“我想摒棄原定路線，換這條路，”他的凍裂的手指在地圖上清晰的劃過，“這裏，途徑楊莊，而後轉道禾圃鎮，最後繞到浪湖橋口。這條路線更為偏僻，更為神不知鬼不覺，但是實際上所用時間和原路線相差無幾。”

“我知道了，你還在疑心那個楓兒，是麼？阿滂那邊怎麼說？”

這兩日，為了以防萬一，陸忱州也已經把他的懷疑和安排告訴了衛明軒，他們也好多做防備。

陸忱州道：“阿滂那邊說楓兒並沒有異常。這些日子，她甚至沒有怎麼和殿下近身接觸過。但是我……”

陸忱州搖了搖頭，眉心擰成一個結。“但是我就是……不放心。甚至，每到一個站點，我都感覺……好像不僅僅是楓兒，而是在我們身後，好像還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我們，陰魂不散，讓人遍體生寒。”

“你莫要嚇我。”衛明軒被他話語中的寒意激得脊背發涼。

“所以，我纔想換路線。明軒，你們之前議定的路線，此次同行的核心人員大多知曉。我怕就怕……”

陸忱州的話語頓住，目光沉凝地看向對方。

他害怕……曲長霜不僅是在清涼台下了密令要他的命，甚至還可能要沿途截殺他。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刀劍無眼，殺戮無序，他斷斷不能累及無辜，更不能讓曲長纓因他受到半分傷害。

這念頭如毒蛇啃噬心脈，帶來尖銳痛楚。然此話在唇齒間輾轉再三，終是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衛明軒隻以為陸忱州害怕公主行程泄露、引來不必要的安全問題了。細看了一下陸忱州的方案、確定新路線可行之後，他頷首道：

“既如此，我明日便秘密稟明公主殿下，改換路線。新途所知者，唯你我二人。”

燈火搖曳，將兩人凝重的身影投在斑駁牆麵。

*

隻是，衛明軒和陸忱州都未想到，他們計劃好的新的路線方案，竟然最終未能在曲長纓那邊通過。

第二日一早。

當衛明軒私下向曲長纓請示新路線時，曲長纓想了想，卻微微蹙眉。

“衛大人，突然要換路線，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衛明軒將他與陸忱州商量好的說辭，緩緩道出。

曲長纓認真聽罷，道：“衛大人連夜籌劃，甚是辛苦，隻是若因為擔憂風雪延續行程的話，倒可不必改變路線，畢竟現在寒冬季節，風雪難免。此外……”

她頓了頓，“原線路中，剛好會路過楓兒的故鄉——洺啟縣。出行之前，本宮已經允諾了楓兒返程時會留給她半日時間回家探親，楓兒對此更是期盼已久，故而，本宮還是想要按照原定路線返程，不讓楓兒失望。望大人見諒。”

衛明軒見狀，即不敢打草驚蛇告知曲長纓原委，又不能拒絕公主的建議。他隻能表麵裝作無事，應承下來，背後立刻便又找到了陸忱州，商議解決辦法。

陸忱州在聽到衛明軒的彙報——尤其是此事又與楓兒相關時，他眼神驟然一凜。

“公主殿下和楓兒……可知我們提議改換路線的深意？”

衛明軒立刻道：“當然不知！我們對外統一口徑就是風雪阻路，怕延誤行程，其他的一概未提。”

聽到這個回答，陸忱州緊繃的神經才緩和了一些，但他眸中的疑雲卻仍未消散，反而因為某些計劃的重新部署，更濃了一些。

“無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紙，望向洺啟縣的方向，“那就先依原路線行進。如此……也好。”

“到達洺啟縣後，楓兒必有半日時間，可以堂而皇之地脫離我們的視線。這倒省了我們試探的功夫。”

他語氣森然，帶著一種不忍的冷冽，“我倒想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會如同我推測的一般，是那個最不該出賣公主的姦細。”

他轉身看向衛明軒，神色凝重：“明軒，這次的試探由我親自去。護衛之事，全權交由你負責。”

他聲音壓的更低，“務必挑選最妥帖的人手，與阿滂一起貼身保護公主，寸步不離。”

衛明軒聽著，卻遲疑了瞬息：“你一個人去跟蹤試探？不需要帶幾個得力的人手麼？”

陸忱州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緩緩搖頭。若楓兒真是陛下佈下的眼線，那他陸忱州本身，便是對公主最大的威脅。他怎能讓其他忠勇之士，因他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不必。”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衛明軒仍不放心，但最終，還是勉強答應。

“好，卑職定會保護好公主殿下，寸步不離。”

……

就這樣，在確定路線不變後，一行人再度啟程，朝著返程途中首座像樣的城池——洺啟縣進發。

……

隻是，此刻無人知曉，這座看似尋常的邊陲小城內，一張精心編織的巨網，早已悄然張開，一場蓄謀已久的截殺，即將攪動所有人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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