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長纓一行人,在大雁坡一呆,便是三日。
前兩日,挖出屍骸六具,兵器碎片無數。
第三日時,屍骸已達到十具,其中,還有兩塊雲雷回紋的銅片。
傍晚,收隊前夕,曲長纓剛走過最後一個坑,正欲轉身,目光便猛地被坑底一處一閃即逝的碎光攫住。
“等等!”
曲長纓指向一具屍骸的身側:“這裏,還有東西。”
——而後,士兵入坑,再次將一枚新發現的銅質環捧上前。
“這個鐵環……”曲長纓蹙眉。她也說不上來,她隻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當夜。
在回驛館的途中,曲長纓握著這枚單獨被她扣下來的環扣,她仍在細細回憶著可能見過的場景……
回宮還不到一個月,這一個月裏,她見過後黨趙瑞鶴、陸忱州;晴明派的程尋;工部和禮部的一些官員……還有……
舊朝派的……
陳運展!
對,老臣陳運展!
回朝當夜,她曾傳喚過他問過先帝暴斃的事情,她曾經在他的身上見到過一個新的。是舊的掉在了此處,怕人追問,而後又換了枚新的?
可是……
大雁坡……竟然牽扯出了舊朝派?
這又是怎麼回事?
暗殺不應該是後黨所為麼?
曲長纓在轎內,手支著頭,思慮難安。
遠處,寂靜的山穀處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引得雪蓮猛的抓住了曲長纓的手臂,曲長纓也跟著一驚。
“怎麼了?”
“殿下,奴婢怎麼總覺得……這附近……不對勁。好像……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有另外的眼睛,看著我們似的……”
曲長纓拍拍她的手,反而安慰起了這個從小膽子便小的婢女。“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咱們不是還兵分三路,以策萬全了麼?”
這幾日,為了防陸忱州、也為了設防背後可能存在的‘有心之人’,曲長纓特令所有人分成了三組:一組,鎮守物證;二組,由衛明軒親自率領,大張旗鼓,前往故意泄露的官驛,‘明修棧道’;三組,則由衛明軒信任的副首領黃成利,護送她以及剩餘最精銳的十人,改道西南,前往更為偏僻的的‘大雁驛’,‘暗度陳倉’。
“話雖如此……”
雪蓮撇撇嘴,眼神不停地咕嚕亂轉。“奴婢怎麼還是覺得……陰森森的呢。”
“快到了。不用害怕,我們這麼多人了。”
說罷,曲長纓掀開車簾,觀察了一下週圍的黑黝黝的山體。她問黃成利,還要多久。
黃成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殿下,約莫還有一刻鐘。但是我們得加快速度了,看樣子,要下雨。”
“下雨?”曲長纓蹙眉,“這裏不是幾個月都未下雨了麼?”
而話音剛落地,幾滴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不待瞬息,“劈裡啪啦”的雨滴便開始敲擊著馬車的車頂。
馬車速度加快。
很快,夜間的山路也開始變得泥濘不堪,坐在車內的曲長纓和雪蓮的身體,被馬車的顛簸弄得左右搖晃,但是有驚無險的是,一刻鐘後,他們一行人,終於安全的抵達了‘大雁驛’。
下馬後。
所有人,有條不紊的開始完成自己的事:
有人攙扶曲長纓,帶著她迅速往驛站內走去;有人牽著馬匹往後院走,馬蹄踏在泥水裏,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提著水桶往廚房去;有人守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掃過四周的黑夜,守在驛站的最外圍……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多走一步,一切有條不紊,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曲長纓進到驛站之內後,大門便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潮濕的冷風。
隻是此刻,無人知道的是——大雁驛對麵的半山腰處,不止一雙眼睛,已經緊盯住了這家燈火寂寥的驛站。
雨越下越大。那兩個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但是他們卻始終像是石雕一樣,望著對麵曲長纓的驛站,一動不動……
*
進到“大雁驛”後。
一進到房間內,雪蓮便揉著痠痛的腿,毫無形象地坐了下來。
“哎,累死了。”
曲長纓摘下沾塵的帷帽,也輕輕舒了口氣。
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雪蓮,去端些熱水進來吧,”她看向小侍女皺成一團的臉,輕輕的掐了一下,語氣溫和:“咱們先咱們先一同沐足,解解乏。自己也別忘了喝口熱湯,驅驅寒氣。”
“好咧。殿下,您等我。”雪蓮出門。
而不一會兒,雪蓮便雙手端著一個巨大的木桶,進來了。
“水還熱乎著呢。殿下,我來伺候您洗。”
“不必了。”曲長纓疲累的笑笑。“一起洗。”
“這、這怎麼行……”雪蓮連退兩步。
“怎麼不行。在陌涼時候,咱們還一個被窩取暖呢……”
曲長纓拍拍身側的床榻,“過來。本宮命令你——過來。”
雪蓮望著曲長纓的微笑的臉龐,這才大膽地,緩緩地。走了過去。
不一會兒,兩個人的玉腳便同置於一個大桶之中。
望著曲長纓的疲累的雙眸,雪蓮膽子也大了起來,她歪著頭,試探一般,聲音壓得極輕:“殿下,您說……陸大人真的會落入陷阱麼?”
“這得問他了。不能問我——得問他,是否真的,竟絕情至此,想要本宮的性命。”
“可是殿下……奴婢還是覺得……”
“雪蓮!”
曲長纓卻一改方纔溫和的態度,她語氣嚴厲起來,喝止她:“我看忘不掉‘舊事’的人,是你吧。那時候多給你帶幾塊糕點,你便記到了現在?別忘記諾誠去世的時候,你的眼淚比誰都多!”
雪蓮小聲嘟囔:“奴婢還不是害怕您……”
雪蓮低下頭,她始終未敢告訴曲長纓,她偷偷瞅見了四年前的那個輕吻。
那時候,她偷偷躲在廊柱後麵,看到殿下和陸大人如此親密的動作、看到兩個人在那一刻定情……
——她幾乎比那兩人更興奮!
她緊緊捂住嘴,竊笑不已,卻又生怕自己的任何動作會打擾到那兩人。她都憋得難受死了……
隻是,後來……
隻是,後來怎麼就……
哎!
雪蓮正想著。
忽然——
“砰砰砰!”的敲門聲,打斷了這份回憶。
“誰?”曲長纓問。
黃成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殿下,餐食已經準備好了。”
*
再次回到驛站的大廳時,隻見副統領黃成利正在迅速指揮手下清理房間、檢查門窗,他又安排了四名好手於門外廊下徹夜輪值,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隻是在安排守夜時,曲長纓注意到黃成利將兩名衛明軒安排的、該值守在她臥房外側窗下的侍衛,調去了驛舍大門處,理由是大門處更為緊要。
曲長纓若有所思,但想著,此話也對,大門乃是第一道防線,便不再深究。
簡單用過些清淡飯食,草草洗漱後,濃重的倦意便席捲了曲長纓全身。
才躺下不過多時,曲長纓和雪蓮便已經沉沉睡去。
*
深夜。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很快便更加綿密起來,雨水敲打著驛舍年久失修的瓦片和窗外泥地,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
而就在醜時三刻,深陷沉睡的曲長纓,意識卻忽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恍惚與掙紮。
她似乎聽到極輕的、彷彿隔著厚厚水層的呼喚聲,在叫她的名字:“……長纓……長纓!”
那聲音熟悉,又遙遠,帶著難以言喻的焦灼。
她想睜眼,想警覺,可身體卻沉重如千斤,眼皮像被黏住,就像是被魘住了一般。
不對……這感覺不對……!
殘存的意誌在尖叫。究竟是怎麼回事?是晚膳的……那碗湯?還是那熏香……?
曲長纓,不行!危險!快醒!
意識在清醒與沉淪的邊緣拚命拉扯!而就在這時,彷彿用盡了畢生氣力,她纖長的眼睫,終於猛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線在驚駭中,開始聚焦……先是白花花的一片,而後是一張模糊不清的人臉,再接著,那人臉的五官開始聚攏,最後,在昏黃搖曳的微光下,她竟然清晰的看到了那張,此刻近在咫尺的五官——
那竟然是……
不對,一定不對……!
但是,微微閉閤眼皮,再次勉強睜開後,那眼前之人,依然是——
陸忱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