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坡有詐,此行危險,勿去!”
出行的路上。
馬車顛簸,曲長纓指尖按著那日跟著賀禮一起收到的那封信,指節微微泛白。
有詐?
勿去?
嗬。
曲長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這信是誰寫的——這字跡,她太熟悉不過。
年幼時的,他曾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整個包住,他的話帶著溫熱的氣息,從她耳畔拂過,暈紅了她的耳朵:“長纓,握筆要穩,下筆時懸肘、懸腕。”
“忱州哥哥,你再寫個你的名字給我看看。”
“夠了、夠了。”
寫完一個字後,他慌忙鬆開了手,而後她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的耳廓都紅了。
——故而,對於此信的‘警告’,她完全不擔心。
她憂慮和擔心的,是另一封信——
落款“行舟”。
她從隨身帶的那個鐵線蓮的香囊裡,掏出了那封“行舟”寫給她的信。
與剛才的信不同,“行舟”這封信,字跡溫潤、秀美,有些像趙孟頫的字,但卻又總在不敬意間,帶出一些淩厲的筆畫,似乎本人有意識的在隱藏書寫習慣——
也正因為此,回朝,已經十幾日了,曲長纓即使派了人暗查,卻一直未能找到這個人——
這個她在陌涼四年,暗中幫扶了她多次的恩人。
耳旁,再次響起自己的侍衛在死時,那個侍衛的遺言:
“殿下莫怕……大人……定會……派其他人……保護您的……”
那時候,曲長纓痛哭,且不解:“大人……?”“大人”是誰?
而後來,曲長纓才知道,那“大人”,便是“行舟”,那個為保護她而死的侍衛,也是“行舟”秘密安派的死士。
回到當下。
曲長纓眼神迷離,再次輕嘆道:“這人……究竟是誰?幫了本宮和陛下,立下如此大功,為何不主動現身,領賞受封呢?”
曲長纓蹙眉,目光始終落在那封密信上,像是在問雪蓮,又像是在問自己。
雪蓮坐在一旁,身形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搖晃。“殿下,此人既然匿名,想必是不想被人發現身份,您看他連字跡,都有意識的隱藏起來了,想必找到此人,是得費一些功夫。”
“嗯。”曲長纓道,“我知道。隻是找不出此人身份,總覺得寢食難安。尤其,他還是運籌千裡之外,幫助我們度過難關的恩人。”
雪蓮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公主那憂思的暗淡的眸光,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試探著開口:
“殿下,實在不行,或許可以等到回宮後,奴婢想想辦法,將朝中各位大人們的手書弄來一些,好讓殿下對比,或許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您看可以麼?”
曲長纓猛然抬眼,那眸光終於亮了一下,指尖也在信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是個辦法。”她說。“還是你機敏。”
雪蓮被誇的不好意思,笑了笑。
前方,駕著馬車的衛明軒的聲音適時傳來,在顛簸的路上,聲音微顫:
“殿下,請坐穩了,前麵的路,很不好走。”
曲長纓回到當下,她將那封信放回了香囊內,同時將香囊重新握在手心。
“那回朝後,就這樣辦。”她對雪蓮道。
雪蓮望著曲長纓總算輕鬆下來一絲的臉龐,笑容更甜。“好咧。殿下,此事交給奴婢,您放心好了!”
*
車隊在碎石路上行駛著。
期間,侍衛首領衛明軒始終提著精神,觀察著官道兩側的山崖,倒是一路上,天氣始終變化無常,到了第三日,暴雨突至,原定七日抵達的大雁坡,最終第九日,才堪堪到達。
當一行人抵達大雁坡時,深秋的風,已經將大雁坡刮的碎石遍地。
“這裏好荒涼啊。”雪蓮望著成片的裸露的黃土,她的頭髮被北風颳得一片淩亂。
“就是這裏,是麼?”曲長纓問衛明軒。
“沒錯,殿下。”
“衛大人,務必仔細勘察!”
衛明軒眼神灼灼:“卑職領命!”
隨後,衛明軒勘察片刻,對著眾士兵下令“開挖!”
眾人鐵鍬瞬息入土。那“咚咚”、“砰砰”的脆響,也打破了大雁坡長久以來的死寂。
曲長纓沿著這片黃土慢慢走著。風從山坳裡灌進來,捲起細碎的沙塵,打在臉上,微微發疼。
她眯起眼,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脊。
她尤記得,一個月前回朝的車駕途徑這裏的場景。
那時,她掀開轎簾,望著這片陌生的山野,心裏想的是:自己終於回朝了。而她怎麼也想不到,這裏——這條她回朝的必經之路,竟然差一點就變成她和弟弟的墳墓。
“殿下——此處有發現!”
曲長纓心想著,身後衛明軒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曲長纓抬起頭,看見前方一陣騷動,許多人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圈,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指著坑底,說著什麼。
曲長纓加快了腳步。走近時,衛明軒上前勸阻:“殿下,此處汙穢……”
曲長纓隻是平靜望著那片土坑,語調毫無波瀾:“無礙。在陌涼,我自己的侍衛死時……”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香囊——那侍衛的遺物:“他的屍首,還是本宮親手安置的。若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這監國之位,不如讓給別人。”
說罷,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曲長纓靠近:隻見坑底,蜷著一具屍體。麵目被刀劃得不成樣子,麵板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汙綠色,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軟化、溶解,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肌肉,上麵隱約有蛆蟲在蠕動……
聞著那刺激的腐味,曲長纓皺了皺眉。“還能想辦法,查出此人身份麼?”她問衛明軒。
衛明軒麵露難色:“殿下,不太好查了。不過從身形和骨骼上看,此人經常練武,且舊傷不斷,絕非普通兵卒。”
絕非普通兵卒……
此話說的委婉。
但曲長纓怎會聽不明白——是死士,是刺客。
甚至是……陸忱州派來的刺客。
曲長纓輕笑一聲,未再說什麼。她隻是讓大家細細查、慢慢查,務必將大雁坡的每一個細節勘察到位,所有有功之人,回去定有重賞。
於是一下午的時間裏,七八件形狀狹長,內滲著發黑的血的兵器——‘勾魂刃’的殘片、一些斷掉的箭矢、幾件衣服的碎片、以及另外的三具屍體……被挖掘了出來。
……
傍晚十分,掂量著那‘勾魂刃’的殘片上滲透的血痕,曲長纓的心,也一寸寸涼透。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這片埋骨之地,寒意徹骨:“那麼,衛大人,本宮還有一個疑問,倍感不解……”
“殿下請問。”
“依你之見——最後那支‘黃雀在後’,將這些死士盡數斬殺、又幫我們掃清道路的力量……究竟是誰?為何立下如此大功,卻隱忍不發,甚至連半點風聲都不曾透露?”
一陣冷風吹來。衛明軒麵色凝重,沉吟道:“回殿下,臣不知。此事乾係太大,手法也太老辣。背後之人所圖,恐怕絕非簡單的‘勤王救駕’之功。或許是怕打草驚蛇;或許隻是未找到時機,又或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人本身,就身處漩渦中心,一舉一動皆在無數雙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漩渦中心?”
“不得不藏?”
……
曲長纓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心頭某根弦被猝然撥動。
她下意識的掏出香囊裡貼身收藏的‘行舟’密信,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那力透紙背的“行舟”二字。
為何“行舟”寫信要匿名,為何本回宮後,他仍甘願隱於幕後,連半分痕跡都不露?
難道……那匿名人,也正身處同樣的困境?
她蹙緊眉頭,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冰涼的刺繡紋路,眸中光影明滅不定。
時間又過了一會兒。
當天色徹底暗下來後。
曲長纓不動聲色,目光並未看向衛明軒,而是迎向驟然颳起的山風,輕聲道:“衛大人。”
“卑職在。”
“本宮予你四日時限。務必將這大雁坡,翻查殆盡!所有物證,必須一件不落,帶回曲都,一一查證!”
衛明軒單膝跪地,當即領命。
“另,本宮還予你臨機專斷之權!”曲長纓繼續:“不論何人——哪怕是官職在你之上的禦史中丞陸忱州,隻要他現身,膽敢靠近物證,你都可視情況……當場拿下,甚至……就地格殺!”
衛明軒心頭一凜,瞳孔放大,望著曲長纓的堅定的臉龐,他竟開不了口應答。
隻因那陸忱州,文武雙全、剛正不阿,曾經是他長久以來極為敬佩之人。更況且,自己剛調入職那年,不懂阿諛奉承,有一回奉命押送公文被幾個老者刁難,還是路過的陸忱州的一句“他是我的人,我讓送的公文,怎麼還得給各位老人報備麼!”——這才幫他解了圍。
眼下,衛明軒動了動嘴唇,似被回憶絆住,頭越來越低。
“可有問題?”曲長纓扭頭,看向他。
衛明軒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他才聲音沙啞,音量卻比之前輕了許多:
“卑職……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