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烈日之下。
那灰衣小廝上前半步,雖依舊微低著頭,聲音卻平穩低沉。
“這位客官……好眼力。怕不隻是做尋常南北貨買賣的生意人……那麼簡單吧?”
陸忱州亦隨意道:“哪裏,隻不過是茶喝的多,稍懂一些罷了。”
“既是如此——”
那小廝側身,示意了一下滿載的馬車,不疾不徐。
他緩緩道:“我來給貴客講一下,我們茶商的貨吧。貴客明鑒,王室雅好‘蒸青’求其鮮爽,自是風雅之事。然我等邊陲行商,首要考慮貨物能否安然抵達。‘炒青’經足火,茶性乾燥穩定,更耐得住邊關乾冷氣候與長途顛簸,反是實用之選。”
他側身輕拍車上的柳條筐,繼續道:
“這柳條筐看著粗樸,卻內有乾坤——筐壁以藤條經緯加固,夾層襯了數層防潮油紙,縫隙皆以蜂蠟密封。故而雖形製略顯粗重,卻敢說一句:茶未到,香不走。”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言辭謙恭有禮,幾乎滴水不漏。然而,陸忱州注意到,他自始至終都微微低著的頭,用帽沿掩飾遮擋住大部分的臉龐,巧妙避開了與他的目光接觸。此外,他的禮節與說辭,雖然無可挑剔,但言語間卻透出一種訓練有素的、不可多得的嚴謹。
陸忱州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原來如此。這裏麵還有這麼多門道……受教了。”
“貴客客氣。”那小廝說著,將一包茶葉遞上前:“既然客官喜歡陌涼茶葉,這包純屬送您的了,我們東家還要趕路。”
說罷,那小廝再次拉起韁繩,欲要離開。
隻是,他們剛走出一步,陸忱州卻再次目不轉睛,在背後開口:
“且慢——”
這次,他分明的看到了他們所有人都緊繃的動作——身後幾名“夥計”的手再次無聲地探向衣袍下擺的隱蔽處,就連那灰衣小廝肩背肌肉,也瞬息繃緊。
而陸忱州卻隻當沒看到。他緩步上前,笑著從懷裏取出了一個葯囊,遞給了那小廝。
他緊盯著那小廝的的粗大的指尖、虎口與食指內側覆著一層厚實發黃的老繭:“您是菜茶夥計吧?我看您的手上都佈滿了——”
“‘採茶’的老繭了。”
陸忱州故意將‘採茶’兩個字說的極重。
“這是大麴的特效藥,對於治療這類日常的傷口,以及一些——”他微微一頓,目光從那些雜亂的貨物上掃過,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刀傷、劍傷’什麼的,亦是有效。東家和夥計既然好心贈我茶葉,那這……便也算是我的茶資了。”
陸忱州將葯囊遞了過去。
那小廝瞬息沉默一下。
在明晃晃的日頭下,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抬起了頭——帽簷下的目光與陸忱州有了短暫而銳利的四目交匯。
陸忱州的目光坦然,坦然得像一潭清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壓著什麼深層的東西。
那小廝更是如此,他的目光自然,卻已然不再掩飾眼神中的複雜的觀察。
最終,他伸出手,接過了葯囊。
“即使如此,那就多謝客官了。”
說罷,他將葯放進行囊裡。
隨後。隨著馬背上商賈喊出一聲強而有力的——“走!”,他們的一行人,繼續向前,最終匯入了茫茫的人流。
……
夕陽的炙熱的光線下,塵土飛揚。集市被炙烤得微微扭曲,連遠處的駝鈴聲聽來都帶著幾分焦渴。
而陸忱州,他的稜角分明的臉龐卻徹底被陰霾籠罩。
他一動不動,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市集盡頭,目光深處,是洞悉風暴將至,卻無力阻止其席捲而來的、深不見底的憂慮。
難不成……
是他??
……
*
待薑平買回來東西後。他見看到的,仍是陸忱州盯著遠處,一動不動的身形。
薑平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發什麼愣呢?我剛找你半天……”
陸忱州收回視線:“薑平,讓魏泓,跟上他們。別打草驚蛇。”
“他們?”薑平順著他剛才望的方向看去:“他們看著像普通行商,有什麼蹊蹺?”
陸忱州目光落在虛空處,聲音低沉,與其說是在回答薑平,不如說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陌涼極北,冬季苦寒漫長。邊關那種乾冷交替的環境,炒青茶反而易吸潮返劣。若真為行商牟利,當選擇含水量更低、更耐儲運的青茶才對……”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茶葉的包裝紙:
“其二,邊境商販,錙銖必較。若真如那小廝所言,用‘蜂蠟密封、多層油紙’那般考究繁瑣的工藝,成本何其高昂?這趟辛苦奔波,還能剩下幾分利潤?”他輕哼一聲,“以上說辭乍聽之下,有理有據,但實際上漏洞百出,與常理相悖。”
薑平聽得雲裏霧裏:“你嘀嘀咕咕的,說什麼茶啊水的……到底看出什麼了?”
陸忱州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他,嘴角緩緩牽起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弧度。那笑意裡毫無溫度,卻有種破釜沉舟的亮光:
“他們出現在此,固然可能是危機……但或許,也是我們絕境中,唯一能將計就計、反客為主的——機會!”
話音落下,周遭市井的喧囂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彷彿瞬間從他耳邊潮水般退去。
他倏然轉頭,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牢牢鎖住薑平:
“薑平。”
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你願不願……再同我冒一次險?一次可能‘萬劫不復’,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險!!”
薑平迎著他的目光,在那雙熟悉眼眸的深處,清晰地看到了久違的火焰——
那是被重重枷鎖禁錮了數年後,再度灼灼燃起的、獨屬於他認識的那個陸忱州的孤勇之火。
他忽然朗聲大笑,重重一掌拍在陸忱州肩頭,震得對方懷裏的東西都晃了晃:
“哈!這才對味兒!這纔是老子早年認識的那個陸忱州!”
笑聲戛然而止,他神色一肅,眼中灼亮如星,字字斬釘截鐵:
“少廢話。刀山火海,哪次少得了我?說,這次要怎麼乾?”
陸忱州那抹淡笑深入眼底,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久違的血性與決絕。
“計劃尚需周全,待時機成熟,我自會與你細說。”
四目相對,一切已無需贅言。過往生死與共的默契、未來艱險未卜的征途,再次熔鑄在兩人此刻四目交匯的目光之中。
??我們男主要燃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