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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45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曲長纓是從一場噩夢中,蘇醒的。

噩夢中,一開始,是諾誠被利刃貫穿的後的臉,他臉色白的嚇人。眼睛還睜著,望著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但是到了最後,不知道怎麼的,那張臉,竟然變成了陸忱州的。

曲長纓尖叫一聲,猛然驚醒。

“殿下,您怎麼了,您是魘住了麼?”曲長纓的驚叫引得雪蓮慌張爬起來。

曲長纓說不清那種不好的預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感覺——諾誠死的時候的那種氣息,又回來了。

——它正在將她緊緊裹住,讓她喘不過氣。

曲長纓坐著。抬頭看向窗外。

深夜。寢殿寂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地磚上,像一層化不開的霜。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殿內投下光,忽明忽暗的,像是誰的孤影。

“雪蓮,不是讓你休息了麼,怎麼還守在這?”

曲長纓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進過水。

雪蓮趴在床榻旁,眼睛微紅,望向她:“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奴婢得守著您。殿下,您做噩夢,是因為您得知了程大人不是‘行舟’大人麼?”

當夜,雪蓮已經明白了發生的事。她將一杯溫水遞上,聲音放得很輕。

“殿下,這本就是一場誤會。字跡很像、程大人確實給您寄過信、再加上那時候您因為陸大人下獄,朝中大亂——各種事壓在一起,您沒能探究到細節,認錯了,情理之中。咱們再尋就是了……殿下何故……”

曲長纓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那手勢不是不耐煩,是累——累到連聽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從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攥在掌心,試圖用那熟悉的感覺來安穩自己慌亂的心神。

但是不知怎麼得,那香囊攥的越緊,她反而越是心慌——就彷彿,那香囊本身就是那預感的來源。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自己都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她嘆息道。

雪蓮望著她顫抖的單薄的肩膀,眼前猛地一亮,驚呼:“殿下,怪不得您覺得不對勁了,您拿錯了——這不是諾誠的那個香囊。這是陸大人的。”

曲長纓垂下眼眸,這才發現自己握著的,是那個布料發白、磨損的不成樣子的香囊——

是陸忱州的。

“陸大人的香囊,花樣已經看不來了,但是若是仔細研究一下其中的針線的話,這兩個香囊,還真挺像呢,怪不得您會拿錯……”

燭火,跳了一下。曲長纓的手指猛地僵住。

“相似……”

曲長纓喃喃。她低著頭,看著那掌心的布料,她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

早膳時。

曲長纓的耳畔被各種聲音淹沒了。

那是在大雁坡時,衛明軒的推測——“回殿下……此事乾係太大,背後之人所圖,恐怕絕非簡單的‘勤王救駕’之功。或許……此人本身,就身處漩渦中心,一舉一動皆在無數雙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那是那日,他在病榻上的話:“微臣……隻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結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是程尋昨夜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什麼:“陸大人的‘肅清吏治十三案’奏章呈上來時,臣正好在值房。臣不僅看了那奏章的內容——也被那字跡深深吸引……”

還有雪蓮無意識的“恍然”:“但是這兩個香囊還真挺相似的,怪不得您會拿錯……”

曲長纓的心猛地揪緊。

以及最後的,最後——

那夜,小酒館。

燭火搖曳,他站在她麵前,將她攬進懷裏。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手慢慢收緊,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這最後一次了……”

“啪嗒”一聲,早膳的湯汁從碗沿溢位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雪蓮。”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有進過水了。

“殿下?”

“我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頓了頓,望向天邊的陰沉沉的光:“好像……好像……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為他開脫,還是……還是……”

雪蓮被曲長纓弄得摸不著頭腦,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麼。

卻隻見曲長纓隨即抬起頭。那雙眼睛裏的恍惚、迷離、猶豫——統統消失,剩下的,隻有一種銳利的、清明的、像是剛出鞘的利刃一般的光。

“一會兒……”

她頓了一下。

“不,現在!就現在!”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帶得向後滑了半步,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讓陸忱州來見我!”

“有些話,我要當他的麵,問個明白……!!”

*

清晨。

天光已經大亮了。

這幾日,因為忙著處理韓太醫、救下曲玉琮、敲打趙瑞鶴之事,曲長纓好幾日未親臨早朝了。

此刻,也正是早朝十分,曲長纓在寢殿,漫不經心的吃著早膳,等待雪蓮在早朝散朝後,將陸忱州帶過來見她——

等那一聲她熟悉的、低沉的、每次聽到都會讓她心口發緊的聲音:“微臣,參見殿下。”

她拿起玉箸。望了一眼外麵的天色,又放回了桌子上。如此往複——

直到案上,早膳徹底涼透:粥凝出一層薄皮,皺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那碟桂花糕擱在粥碗旁邊,糕體已經塌了,軟塌塌地癱在碟子裏……

她起身,望向窗外:“雪蓮還未回來麼?”

她問楓兒。

楓兒搖頭。

她問阿滂。

阿滂道:“殿下,奴纔再去問問。”

而隻是這次,阿滂還未出殿門——

“殿下——不好了,殿下!!”

忽然,雪蓮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從廊下一路劈進來!

雪蓮剛入殿,便撲通一聲,跪倒在曲長纓腳邊,眼神裡全是慌亂與眼淚:

“殿下!奴婢方纔去傳……才得知……陸大人他……已於今日破曉,奉命奔赴陌涼邊境了!!”

“哐當——!”

——那一瞬息,手邊的奏章驟然從指間滑脫,被砸出一個巨響。

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霍然起身,眸中厲色與難以置信交織,聲音因驚怒而尖銳,“你、你說什麼……!!”

雪蓮眼角擒著淚,又重複了一遍。

“什麼時候的旨意?!為何本宮——毫不知情?!”

雪蓮撲跪於地,淚已盈眶:“是……是約莫五六日前早朝,陛下當眾下的旨!說是遣陸大人為稽察使,暗查邊境陌涼佈防與糧草虛實。”

“那時……殿下正全力應對韓太醫與趙相之事,而且……陛下似乎有意要鎖訊息,不僅未依例將詔書副冊送呈監國殿備案,更嚴令當日參與朝會的官員不得私下議論、不得傳遞文書,違者以‘泄露機要、動搖軍心’論處……”

曲長纓僵立原地,彷彿被冰水從頭澆下,四肢百骸瞬間凍結。

六日前……

——她在做什麼?

她在審韓泓斌,她在安排劫走曲玉琮,她在鬥趙瑞鶴,她在先帝之死的堆積如山的密報和證詞裏焦頭爛額。

——他在做什麼?

他在與自己最後一次在長街“偶遇”,與自己訣別:“今夜,臣隻想拋開一切政事、仇恨、身份——和殿下再像幼時那般,單獨……待一會兒。”

而她的弟弟……

在做什麼……?

——他在密謀佈局、先斬後奏、封鎖訊息……!

曲長纓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一陣低低的、滿是荒誕的冷笑,從喉間溢位。

長霜……

她身體搖晃,幾乎再撐不住書案——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

她猛地跌坐進椅內。

你如今……連這一步,都要如此防著我了嗎?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的近乎荒唐,“所以……他已經走了?是麼……”

“是……”雪蓮淚落如雨,“陸大人的車隊……天未亮便已出了城……”

“這、這就明擺著了,是要陸大人去送死啊!”

阿滂也忍不住了,這也是他第一次在殿內如此高聲,妄論政事:“陸大人本就重傷未愈,陌涼又是那九死一生之地!……”

雪蓮也抹著袖子,輕聲哭泣:“陛下還在早朝上說,因為陸大人之前的罪行是‘勾結陌涼’,這是為了給人‘將功贖罪’、‘自證清白’的機會……其他老臣想諫言,結果都被這個藉口而堵了回去……”

“這簡直是、是……”

再嚴重的話,阿滂鑒於身份,實在說不去了……

……

而聽著阿滂與雪蓮的對話。

曲長纓閉上了眼。

那一刻,她清晰地聽見了心底某根繃緊到極致、維繫著最後一絲僥倖的弦——

“錚”然斷裂的聲音。

“我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這最後一次了……”

“襄兒,也該放棄、回宅了。……臣,也該回去了。”

……

那襄兒未‘放棄’之前,是要來救助於我的麼?

陸忱州……

為何連襄兒都在想辦法,求助於我,保你性命……而你那日與我見麵……卻不直白告訴我,你的處境……

你是怕連累我?怕我為難?還是你……根本就不信——

我會想辦法救你?

曲長纓忽然——

笑了。

那笑,極其荒涼,極其荒誕……

她撐著桌案,試圖起身。

隻可惜不知道是因為醉酒、還是一夜未眠,又或者是因為心力交瘁的緣故,她才剛剛站起身,身體便猛的搖晃了一下。

她的手掌死死撐住桌案邊緣,指尖扣進木頭的紋理裡,發出“咯咯”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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