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陸忱州便搬離了暖香閣。
他換上了那件半舊的玄色氅衣,領口微敞,露出裏麵中衣的領子,那中衣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氅衣的布料軟塌塌地貼在身上,不似官袍那般挺括,倒像是一個書生,從病榻上剛爬起來。
他走的極慢,慢的令他自己都嫌棄自己。
而剛走到迴廊,他正遇到從對麵走來的雪蓮。
雪蓮穿了一件水綠色的褙子,領口綉著幾朵淡粉的桃花,襯得她麵若春色。她懷裏抱著一摞新裁的衣裳,腳步輕快,眉眼含笑,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喜事泡軟了,聲音裡都帶著掩不住的歡喜:“陸大人,您好好養傷。”
陸忱州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兩人錯身而過。可就在那一瞬,雪蓮不知是崴了腳,還是鞋底踩住了裙擺,身子猛地一歪,懷裏那摞衣裳嘩啦啦地散了一地。她驚叫一聲,整個人往前栽去——陸忱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謝謝陸大人。”
陸忱州有氣無力,見她站穩了,才鬆開手:“之前,多謝雪蓮姑娘纔是……”
雪蓮笑笑,沒說話。彎腰去整理那些落在地上的衣裳。
隻不過,待陸忱州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她才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手中多出來的“東西”,慌忙的將它藏在那些衣服的深處,有驚無險的小步逃離,口中還在自言自語的喃喃:
“幸好……幸好……要不是陸大人受傷虛弱,這點伎倆,怕是早就被一眼看穿了……”
*
是夜。
曲長纓獨坐在燈下,屏退了所有人。
殿內,隻剩她一個,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一株寂寥而有堅韌的青竹。
她批閱完了奏章,對著那燭火發了一會兒呆。而後,她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一隻手撐著臉頰,一隻手探進暗格,將一個小巧的物件,從裏麵取了出來——
那是將陸忱州的那枚香囊。
她放在手裏,隨意翻看。
隻見布料陳舊,邊角處已經被血浸透,結成硬硬的一小塊。綉紋也磨得太厲害,看不出了原來的花樣。可那針腳——一針長、一針短,歪歪扭扭,倒很是眼熟。
她將香囊翻過來,手指探進暗袋裏,觸到一張折得極小、泛黃的紙。
曲長纓將它拿出來。
展開——
一張小小的人像。筆跡稚嫩,撲入眼簾!
隻是,那竟是……
有年元宵佳節時……她送的他的畫?
她記得那時候,他送了她一個極好看的燈籠。而她非要還他一個禮。於是她拉著他,不讓他動,用了一個時辰,才畫下了這張筆法稚嫩的小像……
她以為他早就丟了、扔了,可是……怎麼會……
“殿下——”
雪蓮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帶著按捺不住的、狡黠的笑:“您特意讓奴婢偷偷‘取’來這香囊,該不會就隻是看看……您送陸大人的信物了吧?”
曲長纓猛地將那紙片攥進掌心,臉上一陣熱浪湧上來,又眷戀,又羞恥。
“胡說什麼!我隻是覺得,他定有秘密——而他,又這般愛惜這香囊,便想探尋一下,這香囊裏麵是不是放了什麼至關重要的線索,僅此而已!”
——這確實是她為自己找的正大光明的說辭,但不知為何,她說著說著,自己卻先心虛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耳垂卻越來越紅。
“殿下,好了好了,您不用著急解釋,反正奴婢就是個聽話幹活的。您讓奴婢想辦法‘弄’到手,奴婢給您‘弄’到手,任務就完成了。”
雪蓮臉上仍掛著笑。沒大沒小。
曲長纓聽罷,更是“惱怒”。她狠狠的將那香囊扔回書案,清了清嗓子:
“既然什麼也沒有,明日就給這破香囊送回他宅子!免得這血玷汙了本宮的寢殿!”
雪蓮看著自己的主子,應了一聲,上前收起香囊。
隻是轉身時,她嘴角的弧度,仍然怎麼都壓不下來——就像今日她“偷”香囊那般。
——隻因為,在命令她取香囊的時候,曲長纓無意間的低語,曾意外飄進了耳朵靈敏的雪蓮的耳內: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姑娘送你的香囊,讓你這般愛不釋手!
那語氣,令雪蓮一陣恍惚。因為,她忽然想起了年幼時的公主殿下——
而那一年,公主殿下才十三四歲。
那日陸忱州隨父親入宮,身邊多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哪個朝廷官員的嫡女。
曲長纓站在廊下,看到兩人,不僅手裏的酸棗不送了,甚至沒有多看陸忱州一眼——她轉身便走跑了!
後來,還是陸忱洲解釋了半天,曲長纓才終於“不情不願”的原諒了他:“忱州哥哥,若是將來你再和其他女孩子走的這般近,或者收藏其他女孩子東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說到做到!”
——回想起這一幕,雪蓮不禁低下頭,偷偷彎了彎嘴角:
近些年被仇恨裹挾的殿下,終於有了那麼一點點過去的鮮活的人氣兒了……
*
第二日。
天才剛亮沒多久,雪蓮便按曲長纓的吩咐,去了陸宅。
晨霧還沒散盡,巷子裏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冷冷的光。
雪蓮叩了門。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管家。“姑娘,您找誰?”
雪蓮道:“奉殿下之命,來見陸大人。”
老管家搖了搖頭,說陸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天還沒亮就走了。
雪蓮又問問襄兒姑娘,管家道,襄兒姑娘也不在,去幫兄長抓藥了,走得比陸大人還早。
雪蓮望瞭望整個宅子,隻見裏麵空蕩蕩的,除了這位老管家和幾個小廝,連個能傳話的人都湊不出。
雪蓮想了想。她並未將這重要的香囊託人轉送。於是,她便回去了。
第二日,雪蓮再去。
這回,倒是趕上了。隻是這次,她趕上的——是陸忱州的轎子。
清晨,她剛到巷口,便遠遠看見一頂小轎從陸宅門口抬出來。轎子不大,青色帷幔,看著素凈,卻走得極慢——倒不是轎夫沒力氣,是裏頭的人經不起顛簸。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雪蓮躲在暗處,看見陸忱州靠在轎壁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閉著,眉心蹙著,像是忍著什麼痛。
她站在巷口,看著那頂轎子慢慢走遠,消失在街角,她手中的香囊,不禁攥的更緊了。
*
晚些時候。
當曲長纓得知這一切時,她的臉上,已經徹底褪卻了前幾日的少女的羞狀。她聲音從書案後傳出來,冷得像是淬了冰。
“所以——”
她冷笑一聲,從書案後麵站起了身子。緩步上前。
“他重傷未愈,站都站不穩,便迫不及待地去見了前內侍省的周延恩?——這就是他著急搬出來的真正用意?!”
“奴婢不敢揣測。”雪蓮低著頭,聲音又低、又怯,再沒了前兩日的輕鬆:
“但是,奴婢打聽了,陸大人確實見了周大人,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出來後,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上轎。”
曲長纓手指攥著那香囊,攥得指節泛白。
周延恩——管著內侍省的宮女名冊,先帝身邊的宮女去留,都經他的手。
“所以——就這就是他所謂的‘並無秘密’、‘並無隱藏’?!”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引得雪蓮都一驚。
“殿下,那這香囊,還送麼……”
“送?”曲長纓打斷她,“你好心給他送香囊,他還不著急收呢!既然他能不顧重傷、奔波著去找周大人,那這香囊,便讓他自己來取!我倒是要當麵問問他,和周大人都聊了什麼!”
雪蓮聽著,眉頭微皺,嘆了口氣。
——明明前兩日,氣氛都已經有些緩和了,怎麼今日又變成這般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