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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32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緩慢流逝。

窗外的雨聲,聽似漸小,實則已化為更綿密急促的雨幕。

曲長纓望著那雨,終於慢慢直起身,走向雪蓮。

雪蓮依舊跪在原地,濕透的髮髻已然鬆散。那支不合她身份的、由曲長纓親賜的玉簪,正歪斜地插在發間,搖搖欲墜。

曲長纓顫抖著手,緩慢地將玉簪抽出,然後,再小心翼翼地、端正地將其重新插入髮髻中。

她的手掌撫過她濕透的肩膀,觸到那身未來得及更換的、浸滿雨水的衣裳,終於沙啞地開口:

“起來吧。”

雪蓮聞聲抬頭,這纔看清曲長纓臉上已然乾涸的淚痕,以及那雙含淚眼眸中沉澱下來的、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與堅毅。

“來人,幫雪蓮洗漱、更衣。”

“殿下……”雪蓮怔忡。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小太監急促的稟報聲,道是阿滂傳來的話,說楊寶忠又去了內獄那邊,特來告知雪蓮姑娘。

“殿下……”雪蓮頓時急得欲起身,卻被曲長纓一個平靜的眼神製止。

“雪蓮,你好好洗漱,換身乾淨衣服。接下來的事,不必再操心。”

殿外,雨聲再次轉劇,劈啪作響,如同催征的密集鼓點。

曲長纓麵無表情,命人備轎。同時還吩咐了下去,通知崔太醫,做好準備。

當一切都準備好後。

曲長纓的薄唇,抿成一道冰冷如刀的直線。

“內獄。”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自帶決絕,彷彿已將所有的軟弱、猶疑與自我厭惡,都死死封藏在了那薄薄的、刀刃之中。

*

曲長纓自然知道,她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陸忱州是她與弟弟早就劃歸罷的仇人,是他們執掌路上的絆腳石。且她今日上午才見過程幕連、與程家商議結親定盟的事宜,在這關鍵時刻,她竟然夜探內獄?——明日,這些密聞必然會掀起朝堂巨浪!

可是。即便如此。

她就是,不能不去。

“殿下,奴婢去做的,難道不正是您心裏千百遍想伸手、卻因枷鎖太重、而無法動彈的事麼?”

……

雪蓮的話,迴響耳畔。

她知道——她不能任由事態惡化下去了。

她知道——她也不能再……

自欺欺人了。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砸在轎頂,如同擂響的戰鼓,曲長纓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

當曲長纓來到內獄的時候,已是是傍晚,酉時。

雨大到已經看不清周圍的景象了,它狂暴地穿刺著內獄低矮的烏簷與厚重的青磚牆,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嘩啦啦”的巨響。

曲長纓拖著裙子,走下台階。

最下麵,腥甜氣味、混合著固有的黴腐和汙水味,濃重得令人窒息。

曲長纓唇齒顫抖,環視四周。

隻見視線左側,獄卒阿滂正跪在冰涼石板上,十指仍夾著夾板——想來是因為派人給雪蓮送信,而被楊寶忠發現了的原因。

而視線右側,是那楊寶忠備好的刑具以及那楊寶忠本人,他頭低著,看不清表情。

而曲長纓卻根本不在乎他,她的目光著急的,卻又被理智強製的壓製著的,正在尋找那個她真正要找的人。

而後在那最後的角落裏。她找到了他。

他雙臂被反剪在身後。上半身全部濕透了,他的頭髮貼合在臉上,一動不動的躺在那黑暗的角落,已然已經失去了知覺。

曲長纓閉上了眼,她握緊了手,下唇的顫抖從無法抑製。曲長纓下唇無法抑製的發顫。

“鬆開他。”

一獄卒聞聲,立刻上前。

曲長纓看了一眼帶來的崔太醫,崔太醫也心領神會,立刻邁著碎步,快速跟上。

而趁著崔太醫把脈的功夫,曲長纓慢慢的,走到了楊寶忠的麵前。

那楊寶忠大概是仗著是新帝心腹的緣故,語氣並無半分畏懼:“奴才叩見公主殿下。”

“抬起頭來。”

楊寶忠笑著抬眼。

而隻是那眉毛還未揚起,“啪——!”一聲巨響,曲長纓一個巴掌便呼了上去!

“下作東西,竟敢對朝廷重臣濫用私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楊寶忠這才“砰砰”磕頭,趕忙大喊,他是奉了新帝之命,來監督讓陸大人認罪畫押。

說著,他顫顫巍巍的,從兜裡掏出了一張按著血指印的紙。

曲長纓接過那紙,看了一眼,嘴角隨即勾起一抹譏誚的笑。“那人已經被折騰成這樣了,是如何認的罪,如何畫的押?”

“是……”

“這樣吧——”曲長纓高聲,打斷他:“如若楊公公親自受了這些刑,仍能保持清醒,那麼這畫押,本宮和陛下便認了。可好?”

而不等楊寶忠磕頭求饒,獄卒已上前反綁住他的手。

骨節脆響與哭嚎聲同時炸開。

曲長纓咬著牙,將那紙撕了個粉碎!

*

再次壓住情緒,來到陸忱州身邊時,曲長纓表麵靜如寒潭,但雙手,已經在微微顫抖。

“他……還好吧?”

她聲音冰涼,剋製著那不忍的、不該有的感情的餘溫。

而崔太醫卻當即跪下,搖了搖頭:“回稟公主殿下,陸大人……情況不妙,已是強弩之末。這刀傷、手傷、這幾日都沒有處理,聽這脈象還有中毒之狀,這人已如風中殘燭,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恐怕……即便微臣盡了全力,那陸大人……也難撐過兩日……”

崔太醫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割開了曲長纓最後的自欺。

沒有驚雷,沒有嗡鳴。

恍若周圍的一切,都噤了聲。

他……真的……會死……?

曲長纓笑了。

那個曾為她造鞦韆、說會護她一生的陸忱州……?

那個文武雙全、讓太先帝讚不絕口、甚至要以儲相之姿來培養的陸忱州……?

那個……她曾經將自己蝶翼般緊張的初吻,落在他唇角的陸忱州……?

難道最終,要以這樣一幅破碎不堪的模樣,在她眼前……

爛掉……?

曲長纓望向他,向前一步,蹲下身。緋色華服浸入血汙,也渾然不覺。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額前片刻,最終,極輕、極快地落下——拂開那縷被血黏住的濕發。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呼吸一滯——那是舊日,她曾經為他拭汗的前額,但如今,它卻冰冷得驚人,像深秋刺骨的井水。

此外,他被夾刑得血肉模糊的手,還死死攥著一團東西。

她小心掰開他僵硬的手指,抽出那團被血浸透、幾乎黏在掌心的紙。

那竟是——

她的字!?

那是她十幾日前,特意令人送到他府上的字:

“找死——從不是表‘忠貞’的唯一路徑!想留個名垂青史,你沒資格!”

一個尖銳的質問,在她腦中嘶鳴——

為什麼到死,都攥著這張罵你的紙?

為了是炫耀你的忠貞?嘲諷我的涼薄?

還是……這根本就是你折磨自己的刑具?!

那一刻,她的淚水洶湧而上!淚滴滴在那紙上,引得那兩行字更加的鮮紅、灼燙——

它不再是她擲出的刀,而是反彈回來、刺穿她自己心臟的倒鉤!

“你……”

她喉頭哽住……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如今……你總算明白‘找死’的下場了,是不是?……是不是!”

這一刻,有什麼東西,徹底的,碎裂了。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裡,破土而出。

曲長纓猛地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崔太醫,臉上沒有表情,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得駭人。

“崔太醫。”

“微、微臣在……”

“用最好的葯。宮裏沒有,就去外麵找;世上沒有,就去給本宮造出來!”

她停頓了一瞬,彷彿是在對太醫下令,又彷彿是在對自己說:

“我、要、他、活!!”

當這四個字出口時,心頭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驟然崩裂!

她知道,從此刻起——她將自己親手置於了烈焰之上。即便前路是萬丈深淵,她也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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