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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31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一日前。

曲長纓在暖香閣外的石階上獨坐著,聽著雨聲。

今日,她見到了程尋的父親——程幕連。將結親的事宜,與他商議。

她直言,她知道,程尋對她有意。而眼下,她與陛下也急需清明派的支援,她希望清明派成為她們的心腹。為此,她們也可以給予清明派相應的回報。

她聲音平穩,目光坦蕩,像是在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交易。可那平穩底下,分明壓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她知道,程幕連,也知道。

程幕連坐在她對麵,聽她說完後,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長,長得像這秋日的雨絲,綿延不絕,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垂著眼,手指擱在膝上,一動不動。等她說完,他才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表情比她想像的更加複雜。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微微抿著,抿成一條線,看不出是喜、是憂。

“殿下方纔說……您知道犬子暗慕於您……”

他輕笑,“那老臣鬥膽反問一句,那殿下呢。除了朝堂的考量之外,您的心,在犬子身上麼?”

這一句,直接令曲長纓啞口無言。

程尋是“行舟”,是恩人,沒錯,可是,可是……

曲長纓唇片劇烈抖動,卻說不出來話。

程幕連見狀,沒再多問。

“是老夫……僭越了。”

他笑答。

他麵容上,依舊帶著禮貌的笑,但實際上,後來他的表情,卻已經又不一樣了。她也說不出來,他究竟在想什麼。

程幕連走後,曲長纓臥在,始終還在想著程幕連的話,神色凝重。

身旁的雪蓮,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她一邊研墨,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聲音放得很輕:“殿下……奴婢怎麼看著,程大人不是非常熱情呢?好像……對咱們聯姻的提議……不太上心?”

曲長纓閉著眼,未置一詞。

“另外殿下……”

雪蓮頓了頓,偷偷覷著她的臉色,“您也真的想好了麼?真的要嫁小程大人麼?您……這個決定,會不會有些太倉促了?您真的會……幸福麼?”

曲長纓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雪蓮臉上。

雪蓮憂慮的看著她,沒說話。

但曲長纓也隻是慢慢地、而後極緊地,抓住了雪蓮研磨的手。

“雪蓮……這是第一次,我坐在監國這個位置上,如此慌亂。”曲長纓坦然道。

“聯姻——這可能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是卻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如今,隻有權力傍身,幫陛下穩住朝堂——這纔是我們姐弟,唯一的、真正的出路。而你說的……”

曲長纓頓了頓。

“幸福……”

她鬆開了雪蓮的手。她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藻井,望著那些繁複的彩繪,望著那片她永遠夠不著的虛空。

她笑了。

“從他背叛我開始。‘幸福’這個詞,就已經成了一種不切實際的水中倒影了。”

她沒有說‘他’指的是誰,但是那未明之言,已經被雪蓮瞭然於心。

曲長纓靠在椅背,無力的、空洞的看向外麵的雨。試圖將她所有心事,都隱藏在這雨霧之中。

而隻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每一絲掙紮的微表情、她的一寸內心的痛苦,都被雪蓮看在了眼裏——

畢竟,雪蓮跟著她,已經快二十年了。

*

待批複完奏摺後,雪蓮不知道不誰喚了出去,離開了暖香閣,曲長纓隻是聽另一位婢女隨口說了一嘴,便過去了。

而曲長纓自己,再次困在了政事裏,無暇顧及其他:

她處理了幾個藉機滋事的後黨:

一個在大肆散佈新帝暴政的流言,說曲長霜“殺忠臣、戮無辜,比桀紂尤甚”;另一個在挑撥、煽動清明派的情緒;還有一個,竟在暗中串聯,欲聯名上疏,要求重審欽天監正使等舊案——表麵上是“還死者公道”,實際上是給新帝難堪。

樁樁件件,她都壓了下去。可她知道,這些不過是水麵上的浮萍,按下去一茬,還會浮起來一茬。

另外,今日早朝,向曲長霜上疏的摺子,也越來越多了。她今日翻看了幾份,內容已經從“力保陸忱州”,變成了“求安穩朝堂,停止清算,恢復法紀,以正朝綱”。

外麵,雨越下越大。

曲長纓隻覺得,今年的冬天,似乎已經提前到來了。

*

傍晚。

雨下的更大了。

雪蓮還未回來。

曲長纓望著窗外的青灰色的、愈來愈暗的天空,她吩咐人,讓人去找找,別是雪蓮因為下雨,被困在哪裏回不來了。

婢女楓兒領命,帶著兩把傘,準備去找。而不料,她前腳剛踏出殿門,後腳,雪蓮,回來了……

曲長纓感覺到一陣冷風,猛地便灌進了殿內。燭火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熄滅,搖搖晃晃好一會,才終於穩住。

而大敞著的殿門處,隻見雪蓮渾身都濕透了,衣服下擺處還滴著水。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宛如剛從水裏撈起。

“殿下……”

她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曲長纓心頭一緊,她立刻將筆放下,迎上前,握住雪蓮的冰冷的手掌:“怎會弄成這般模樣?這一整日,你究竟去了何處?!”

她上下打量雪蓮,雙眸掃過她濕漉的宮裝,而就在此刻,一片暗沉的顏色,猝然刺入她的眼簾——

那不是水漬,是血!

曲長纓呼吸一窒,臉色大變:“你受傷了?傷在哪兒了?”

雪蓮臉上強忍的恐懼與掙紮,此刻終於決堤,她“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淚水不斷碾過臉頰,“這……這不是奴婢的血……是……是陸大人的……”

剎那間,世間萬籟俱寂,耳中隻餘窗外瓢潑的雨聲、和那滾過天際的沉悶雷鳴,曲長纓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

*

殿內。

曲長纓瞳孔緊縮,不可置信的憤怒與恐懼,交織著湧上心頭,她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你……你竟然私自去了……內獄!?”

雪蓮額頭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麵,咬牙承認:“是!”

而後,帶著無助、顫抖的哭腔,她將今日驚心動魄的經歷,一一道出。

原來,那日曲長纓令她送葯後,她便和獄卒阿滂,取得了聯絡。阿滂這幾日,時常會將獄中的訊息,偷偷傳給她。

而今日,她剛幫曲長纓整理完奏章,她便收到的訊息——陸大人情況急轉直下,恐有不測。

“奴婢本來……是想先告訴您的,可是奴婢又害怕您猶豫……再想到……”

再想到今日上午,您那痛哭的情狀……

雪蓮沒開口,她隻是繼續道:“總之,奴婢就先去了。後來,等奴婢去的時候,阿滂他們已經查出來線索了。他們查出……查出……”雪蓮哭了出來,“那楊寶忠竟令人,在陸大人這兩日的飲食中,下了毒!

“這不是普通的折磨,這是一場精心偽裝的謀殺!”

雪蓮毅然抬頭,望向曲長纓:

“那送飯小太監招認,說那‘碎骨散’每次劑量很小,很難驗出來,但那玩意幾天功夫,就能讓人五臟衰竭,神智恍惚,外表看來與傷重不治無異!阿滂還說,那楊寶忠陰招盡出,陸大人除了腹部重傷,其餘傷口皆看似不深,實則鑽心刺骨,陸大人卻硬是咬牙不吭一聲,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早已是強弩之末……殿下,他們這樣做,何曾將您與陛下放在眼裏?他們、他們,太無法無天了!”

她抹去眼淚,語氣轉為一種豁出去的堅定:“故而……奴婢私下求了太醫……可是,太醫懼於形勢,不敢前往,奴婢千求萬求,才求得些許解藥,便……便先送了過去……”

雪蓮怯聲說罷。

殿內,一陣寂靜。

過了一會兒,曲長纓才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連太醫都知道避嫌……”

一行熱淚,猝不及防滑落:“你既知此事千難萬險,為何不先來稟我?”

“解毒之事,時機重於一切!奴婢……奴婢是怕公主猶豫,錯失了救命的機……!”

而雪蓮還未說完,曲長纓便哭著嘶吼出聲:“放肆——!”

是的。

曲長纓知道。

她都知道——

她的弟弟,頂著舊朝派那麼多老臣上奏的、天大的壓力,也不願意先釋放陸忱州,不僅因為那送質之恨,還因為,他在賭——

賭她,會不會心軟。

賭自己的親姐姐究竟是會站在血脈相連的胞弟身邊、與他一起‘同仇敵愾’,還是會口是心非,終究忍不住偏向他們的仇人。

曲長纓笑了。

她唇角浮起一絲悲涼的弧度,笑得格外的淒愴。

“我的好雪蓮……”

她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在諷刺。她走向她,虛脫的看向她:“你去救,便等於我去救……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這是雪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視著自己主子的眼睛。她望向曲長纓,雙目同樣濕紅一片,那裏麵有無所畏懼的堅定,更有將生死度外的無謂。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她道:“殿下,奴婢去做的,難道不正是您心裏千百遍想伸手、卻因枷鎖太重、而無法動彈的事麼?”

她雙眼有淚,更有光:“殿下,您還要……自欺到何時?這幾夜,您每夜做噩夢,夢裏喊得都是陸大人的名字。奴婢親眼見您哭得渾身發抖……那眼淚,那絕望,您以為轉過身藏起來,它們就不算數了嗎?”

聽到雪蓮將自己的窘態盡數道出,曲長纓猛地揚手,那手掌差一點便揮了下去!但是最終,它還是停留在了空中,它因主人的極致的憤怒而攥握成拳,最終卻狠狠掃向身旁的書案!

“嘩啦——!”一聲。

筆墨紙硯應聲而落,碎了一地!

硯台破裂聲、窗外連綿的轟隆雷聲、曲長纓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雪蓮默默垂淚,不再言語。

而殿內其他的婢女,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一名年紀最小的,甚至直接躲進了年長的懷中,瑟瑟發抖,小聲哭泣。

曲長纓從未發過如此大的脾氣!她一隻手勉強支撐在狼藉的書案上,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彎下腰,幾乎無法呼吸。

時間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

良久,待曲長纓的痛苦的喘息聲微弱下來,雪蓮纔再次開口。她一邊微笑,一邊流淚:

“殿下……奴婢自小跟著您。奴婢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盼著殿下萬事順遂,喜樂安康。今日奴婢鬥膽,隻望公主能……摒除外界所有的紛擾,不要管任何人的看法,就直麵本心……讓您心裏最真實的聲音做主,萬勿……萬勿等到一切無法挽回,追悔莫及……!”

說罷,她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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