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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25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那年。

曲長纓十二歲。陸忱州十六歲。

舊殿,太陽暖洋洋的。

曲長纓手裏拿著一本畫書,但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在院中忙碌的少年。

“忱州哥哥,你在做甚麼?”曲長纓歪著頭,又問了他一邊。

少年用刨子將兩塊木塊削薄了一些,而後用鑽子分別在兩側鑽了四個小孔,然後穿上兩根粗麻繩,並在背麵打結。

“我給長纓做個鞦韆。”他頭也不抬。陽光撒在他的眼睫上,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小塊隱隱約約的投影。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為他在做東西的原因,曲長纓總感覺他比以往更沉默。

她伸出手指,在他臉上戳出一個小酒窩。“忱州哥哥,是有什麼事不開心嗎?”

陸忱州終於抬起頭看向她,嘴角努力牽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沒有告訴她,那份沉重的疲倦,更多來源於被迫跟隨父親周旋於後黨的厭惡與無力。

見他仍然蔫蔫的,曲長纓索性跑回屋,捧出新摘的酸棗,挑了個最大的塞到他嘴裏。

“甜不甜?”她眼中閃著光。

陸忱州被那極致的酸澀激得微微蹙眉,卻終於笑了:“既然是酸棗,我該說酸,還是甜呢?”

兩人相視而笑。她拉著他,想讓他陪她歇歇。

他卻搖了搖頭,目光堅定:“既答應給長纓做鞦韆,就一定要做好。”

曲長纓雙手支著下巴:“忱州哥哥,你會一直對長纓這般好嗎?”

“對長纓妹妹,自當如此。”

“可是……我母親就是被皇後娘娘推進井裏的……你不怕被我連累麼?”

“不怕。”陸忱州想都未想。他放下木板,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認真地畫了一個張開雙臂的女子輪廓。

“我六歲那年,曾有幸見過宋娘娘鳳顏。我知道長纓自幼孤苦,長纓若是想念母親了,不妨就把這畫當作母親,躺在她的懷抱裡,或能感受到些許溫暖。”

“躺在這影子裏?”

“嗯。我雖已長大,有時也會思念母親,尤其在襄兒生病時,我便常這樣在院中畫下母親,待日頭出來,躺臥其上。”

“真的……可以嗎?”

“當然。”

曲長纓拎起裙擺,偎進那片勒出的“懷抱”裡。年幼的雪蓮驚呼“公主快起,地上臟!”,她也恍若未聞。

因為那一刻,望著頭頂的日光,一種奇異的、被穩穩守護著的溫暖,竟真的透過地上單薄的線條,滲入她心底。

她隻是,不知道的是,看著她欣喜的模樣,陸忱州也彷彿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填滿著——

隻因,唯有在她身邊,在她全然信賴的目光裡,他才能暫時卸下陸氏嫡子的枷鎖、掙脫家族傾軋,擺脫那令他厭煩至極的黨派算計。

也唯有在她身邊,他纔敢鬆懈緊繃的神經,不必時刻擔心被敏感的妹妹察覺擔憂。

還有每每他受罰,他亦能一邊感受到她為自己擦汗、清理傷口、塗抹藥膏時指尖傳遞的暖意,一邊聽著她口是心非的低語:“活該。誰叫你不聽陸伯伯話了。”

他心下一暖,又是一澀。

那時,他隻覺得,隻有在她身邊,他才能真正做回一個簡單的少年,與她一同沉浸在這短暫的、明媚而又荒涼的時光裡。

他嘴角牽起一個弧度。

他偷偷的,將一封信,裝進了兩個木板之間。

指尖顫抖。

釘上。封存。

繼續作那鞦韆。

若是將來……我陪伴不了你了,至少這信,還陪在你身邊。

他閉上眼。

那時的陽光,正濃。

*

而此刻,內獄深處。

那點偷來的明媚,早已被無邊的黑暗與劇痛吞噬殆盡。

陸忱州癱在牢房地麵上,像一具被撕碎後丟棄的偶人。

夾刑撕裂了他兩片指甲,十指連心的劇痛終於擊穿了他強築的心防,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嗚咽從喉間逸出。當刑具被卸下時,他徑直栽倒在地,連一絲緩衝的力氣都沒有。

隨後,楊寶忠的那葯開始在他的血脈裡燒起熊熊業火。這葯吊著他的神魂,將他牢牢釘在“清醒”的刑架上,連昏厥都成了奢望。

眼球佈滿駭人血絲,心跳快得要炸裂胸腔,每一次不受控的痙攣都牽扯著腹部的鉤傷,帶來新一輪的劇痛。

恍惚中。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破敗的庭院,看到了陽光下蜷縮在“母親”懷裏的身影,看到了她抬起頭時,對他綻放出全然的、明亮的信賴的眼睛……

隻是如今。

那短暫的、屬於“忱州哥哥”的時光,已被現實碾碎。如今留在這具殘破軀殼裏的,隻剩下禦史中丞陸忱州的傲骨,與那些……或許再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嗬……”

一個模糊的音節,混著血沫,從他乾裂的唇間艱難地逸出。

*

幾時了?

陸忱州已失去了對時辰的感知。

他眼睛茫然又清醒地睜著,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疼痛的根源,頭髮濕的好似剛從冷水裏撈出來。

——而就在他快掙紮不動時,一陣“踏,踏,踏”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他曾無比熟悉的淡雅香氣,慢慢的從上自下,侵入進了他的周圍。

他渙散的目光開始艱難地移動,最終,那迷離的視線聚焦在了一片綉著精緻鳳紋的、不染塵埃的裙擺上。

“……用了哪些刑?”

他聽見她的聲音傳來,極力維持著平穩。

隻是,若他能抬起頭,他或許能看搭到她因過攥緊而泛白的指尖,以及她臉上的震驚和痛楚。

獄卒阿滂慌忙跪倒:“回殿下,鞭刑三十,鉤刃入腹兩次,指夾……兩番。”

*

曲長纓是在傳喚過程尋以後,得知陸忱州被用刑的訊息的。

今日一早,她親自召喚了程尋。

她問他,她在陌涼為質期間,他是否匿名寄過信?

程尋雙眸猛然一亮:“臣寄過,山高路遠,殿下真的收到了?”

——他確實寄過信,安慰鼓勵、以表相思,單名匿了個“尋”字。

她再問他,是否安排佈置過人手,以幫助她度過難關?

程尋微微一愣。但很快的,他想通了,邏輯也自洽了起來——為了寄出那遙無歸期的信,他第一次塞錢、托門路,暗中輾轉拜託了數名信使……

這又何嘗不是殿下所說的“安排佈置過人手”?

被興奮沖昏頭腦的他,當即點點頭,承認。

再後來,曲長纓問他,“所以……你就是‘行舟’,對麼?”

他也還以為‘行舟’是殿下引用的‘借物托情’的‘暗喻’了。

“仍憐故鄉水,萬裡送行舟——是了,臣願意化為一葉‘行舟’,隻為緩解殿下的思鄉之情。”程尋頭腦發熱,誓言脫口而出。

曲長纓表麵感激欣喜,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像是在說“感謝程大人了!”,可那笑意並沒有抵達眼底。甚至她還沒能拿出那信的實物讓程尋看一看——她的手探進袖中,指尖觸到那枚香囊的邊角,正要往外抽——

一名內侍,慌忙入殿,躬身稟告:

“殿下,內獄那邊傳來了訊息,說陸大人他……”

她屏住了呼吸。

“被用刑了……”

他被……用刑了。

這五個字,像五根釘子,從她耳膜紮進去,一路紮進她的心口。曲長纓的手僵在袖中,指尖還觸著那枚香囊的邊角,卻怎麼都抽不出來。

她跌坐在椅上,那一下坐得很重,重得椅子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萬籟俱寂。

……

*

後來,程尋見曲長纓再無心神與自己問話,便知趣告退。

他剛轉過身,身後便傳來曲長纓的聲音,有些發緊。

“程大人。”她頓了頓,聲音嘶啞:“你是本宮的恩人。本宮定會好好封賞你。”

程尋微微一愣,隻覺得這謝恩來得既隆重,又奇怪——

他不過是寄過幾封信,鼓勵遠在陌涼的公主殿下而已。他從未想過要什麼封賞,也從未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可轉念一想——殿下為質四年,正是最想家的時候,那時候自己寄來的每一封來自故土的信,怕是都給了殿下莫大的支援吧。那些字句跨過千山萬水,落在陌涼的風雪裏,或許真的像一盞燈,照亮過某個漫長的黑夜。

程尋不再糾結。他轉過身,欲要謝恩。

可映入眼簾的——

仍然是曲長纓魂不守舍、幾乎虛脫的模樣:

她手撐著書案,指尖泛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倒下去;頭髮不知何時散開了,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殘的花;她肩膀微微顫動,不是哭,是忍——是在拚盡全力地忍,忍著不讓那些翻湧的東西從眼眶裏溢位來。

……

可是……那陸忱州被用刑,真的對殿下有如此衝擊麼?

他不是後黨麼?殿下又為何……

程尋握緊了手掌。這一刻,自己都也說不清楚,他究竟是怎麼了……

??記住!那個鞦韆!那個藏在鞦韆裡的信!後期最重要的一條線索,請大家記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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