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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第22章

作者:紙上影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12 10:42:35

三日後。

醜時初,萬籟俱寂。

廷秘閣外。

月色清冷如霜,漫過朱紅宮牆,在石階前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一個守夜的小太監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此刻,風止了,連巡夜的更聲也歇了,唯有殿角銅鈴,盪出幾縷幽微的清音,轉瞬散入夜色裡。

就在小太監將睡未睡之際,不遠處,驟然響起一聲厲喝:“是誰!”

小太監慌忙起身。隻見兩名侍衛正警惕地指向西側花叢:“剛那邊有動靜!你守在此處,莫要走動!”說罷,兩人便按著腰刀疾步追去。

小太監連聲應著,心頭怦怦直跳:這廷秘閣守衛森嚴,何曾出過這等事?他正暗自寬慰,卻忽覺頸後一陣疾風襲來——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掌已精準地切在他後頸。

那人矇著臉,利落地將太監拖到暗處,從他腰間解下鑰匙串,指尖掠過冰冷的銅鑰,精準地取下了廷秘閣大門的那一把。

正當他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驚詫的呼喚:

“陸忱州!”

陸忱州身形驟然一僵,猛地回頭!

隻見另一蒙麪人悄然立於陰影之中。對方迅速拉下麵罩,露出一張年輕而焦灼的臉。

“薑平!”

陸忱州聲音裡壓抑著怒意。

“你怎會在此?!”

而相對的,薑平的臉上隻剩下了無奈的焦灼。“我就知道魏泓把訊息一遞出來,你就要行此險著!大雁坡一次不夠,你還要……”

“我別無選擇。”陸忱州截斷他的話,目光沉靜:“趙氏父子若搶先拿到‘那份東西’,藉機發難,朝堂頃刻便會天翻地覆!屆時玉石俱焚,一切休矣!”

薑平氣結,更兼心痛如絞!

眼前這人,才華絕世,智謀深遠,偏就生了這副執拗到底的性子!前番被曲長纓罰跪、勒令“靜思己過”的折辱尚在眼前,竟絲毫不知收斂——當真是一頭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倔驢!

可他與陸忱州十年生死相托,太明白他此刻眼神的含義。

千般氣惱,萬重擔憂,最終隻化作喉間一聲沉墜的嘆息:“哎——!陸忱州,你聽好,我去引開外圍守衛。你——務必小心!”

話音未落,他已如夜梟般,悄無聲息潛入另一側。

很快,遠處便傳來了“在那邊!”、“快追!”的嘈雜呼喊。

薑平身手了得,陸忱州自是知道,怕就怕侍衛越來越多,最終形成難以脫險之勢,想到這,他亦不再遲疑。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木門應聲而開後,他立刻潛了進去。

……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再次從閣內閃出時,陸忱州的懷中,已多了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案卷。

陸忱州將鑰匙放回原位。

而就在這時,一聲斷喝響起——

“什麼人!”

那竟然是,侍衛首領——衛明軒!

“把東西放下——束手就擒!”

他厲聲道,反手抽出隨身的佩刀。

陸忱州將案卷迅速塞入衣襟,立刻要逃。

衛明軒不容分說,劍尖一抖,直刺而來!陸忱州揮刀格擋,“錚”的一聲銳響,金鐵交鳴,火星迸濺!

刀光劍影在月下交織成一片寒網。兩人身影,乍合乍分。

“你是何人!”衛明軒在兵刃再次相抵時低喝,虎口被震得發麻,他欲呼援,“賊人在此——!”隻是,他剛一張口,陸忱州的刀柄已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擊中他的喉頭!

衛明軒悶哼一聲,連連後退,他捂住喉嚨,驚怒交加地盯著眼前這蒙麪人——

對方明明有機會下殺手,卻隻是令他暫時失聲。

“讓開!我不想傷你!”陸忱州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的厲聲。

隻是,衛明軒豈肯罷休?

不顧喉頭痛楚,他再次挺劍而上。兩個回合後,長劍攜著破風之聲力劈而下——那是戰場搏命的殺招,毫無保留!

陸忱州舉刀硬架。

“鏗——!”

金鐵交擊的銳響刺痛耳膜。巨大的衝擊順著手臂撞向全身,而真正擊潰防線的,卻是雙膝處猝然爆開的、鑽心刺骨的劇痛——那是半月多前長跪遺留下的關節損傷,在此刻它猝然崩潰。

陸忱州渾身一僵,膝蓋骨彷彿被重鎚砸碎,右膝不受控製一軟,竟重重砸進了泥濘裡。

泥水濺上蒼白的臉,他強撐著想要站起,卻因膝蓋劇痛,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膝處有傷?

衛明軒大驚,而轉瞬之後,他即刻抓住破綻,劍鋒順勢下掠!陸忱州疾速側身閃避,但衛明軒劍尖卻仍“嗤”的一聲,劃破了他左肩處的夜行衣。

破碎的布料下,隱約露出熟悉的草木纏枝紋!

衛明軒瞳孔驟緊,心頭巨震:“你是……自己人?!”

而就在衛明軒心神劇震、遲疑的一瞬,陸忱州已猛然發力,盪開他的長劍,那劍飛一般,斜插在不遠處的古樹枝幹上。微微顫抖。

下一瞬,陸忱州的刀已然架在他脖頸處。

衛明軒胸腔起伏,望著那矇著麵的眼睛。

而最終,陸忱州隻是極其複雜的與他對視一眼,便嘆息一聲,收刀。

幾個起落後,他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待到其他侍衛被薑平引得繞了一大圈,匆匆趕回時,隻見頭兒正獨立於月光下,正默默從樹榦上拔回佩劍。

“頭兒,您沒事吧?”

“那賊人呢?可看清麵目?”

“究竟是什麼人,竟敢潛入廷秘閣?”

……

眾人七嘴八舌,驚疑不定。

衛明軒撫過咽喉處的痛處,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地上那片被劃破的黑色碎布上。

他沉默片刻,將劍緩緩歸鞘:“賊人身手極高,蒙麵隱匿,未曾看清……”

是的,衛明軒說了謊。

從對方的體形、身手、官服、他的膝蓋的舊傷等特徵處……他認出了他。

但他最終選擇了隱瞞。

不僅因為不久前,他在大雁坡欠了他一個人情,更因那雙眼睛裏的決絕、與那一閃而過的、近乎悲愴的複雜神色。以及大雁坡的驛站那時,他聽到他對薑平說的話——“我做的事,從一開始,就沒得選!你是想讓所有人都陪葬麼!”

他隱隱覺得,此事背後,必有驚天隱情。那個曾幫過他、且他素來欽佩的、連蔣傲權都敢救的、卻無奈成為新帝與公主殿下的“眼中釘”的人,或許正在以一己之力,背負著常人難以想像的重擔。

他也不知道這般做,究竟是對與不對,但是終究,他選擇了相信自己的直覺。

“走吧。”

他最終啞聲對其他侍衛道,他目光又望瞭望他消失的方向,聲音凝重:

“趕緊查查廷秘閣少了什麼。隨後去向殿下復命吧。”

*

一個時辰後。

僻靜的院落中。

陸忱州方纔將卷宗丟入火盆,身後,一人人影便悄無生息地潛入。

他沒有回頭,隻是撥動著跳躍的火苗,聲音很輕。

“都處理好了?”

“放心,尾巴都甩乾淨了。”薑平扯下麵罩,快步走近,眉頭擰得死緊。

“陸忱州,你是不是真的瘋了!第一次,你,你……”

他強撐半天,沒能說出口。

“第二次,是大雁坡,為了你那‘心上人’能平安回來——”

正說著,他被陸忱州瞪了一眼。薑平隻能無奈改口:

“好好好,為了‘殿下’——可以了吧!為了她能平安歸來,你不聲不響一個人去殺那些刺客,差點把自己命搭進去!第三次,還是大雁坡。而今夜,第四次了!”

他伸出四個手指,使勁在他麵前晃動。“你竟敢孤身闖廷秘閣!你是不是早就忘了——這朝廷姓‘曲’!”

陸忱州用鐵箸撥了撥炭火,幾星灰燼飄起,映著他唇角一絲極淡的自嘲:“朝廷,不是一直都姓曲麼?”

薑平一噎,隨即氣結:“陸忱州!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種戲話!”

“不是戲話,是實話。”

陸忱州斂去那點笑意,聲音沉靜下來,站起身:“一碼歸一碼。無論過往如何,今夜之事,關乎國本,而非為一姓一朝之私。”

“關乎國本?”

薑平幾乎低吼出來。

“陸忱州,你心裏裝著天下、社稷,裝著他們姐弟——為了他們能回來,你能做的、不能做的、甚至賭上全族性命的事,你都做了!可你得到了什麼!”

他氣沖沖的坐下。語氣愈發憤怒:“那日,在那客棧,我就想衝出去,把實話都告訴她——可你不肯,你還瞪我。現在好了!你越陷越深!之前是尚食局,現在又是廷秘閣,下一次,又會是什麼?——你別忘了,襄兒還在家一直盼著你平安回去,安穩度日!”

提及襄兒,陸忱州嘴角再次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但……

安穩度日……

已然不可能了。

父親失勢病重,陸家風雨飄搖,他已是最後的支柱。更何況,樹欲靜而風不止,這漩渦既已踏入,又豈容輕易抽身?

想到這,他不再多言,利落地清理餘燼:

“多說無益。你還是快走吧,莫要被我牽連。”

他頓了頓,火光在他沉寂的眸中跳動。

“薑平,我不是玩笑。我有……很不好的預感。”他沒有將“曲長霜將對付他”的預感說出,他隻是喉結滾動,話一遍遍重複,近乎執念,“我孑然一身,已無牽掛……唯獨襄兒。薑平,記住。一旦事發,你定要咬死不認。記得護好她……務必,護好她!”

薑平心驚——因為他深知陸忱州性情,若非真到了懸崖邊緣,他絕不會如此決絕。

“你……”薑平咬牙。

“哎——”

最終,一聲重重嘆息過罷,他隻能無奈的看著眼前人,用刻意放鬆的語調,緩和氣氛。

“知道了!囉嗦的像個老頭子。我將來可是要娶襄兒過門的,自己的媳婦,我能不疼?”

他繫緊衣帶,最後瞪了陸忱州一眼,那眼神裡混了太多的情緒——心疼、無奈,與擔憂:

“……你也是。給我好好的,照顧好自己,聽見沒有?別再讓我伸第五個指頭了!”

陸忱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苦笑,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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