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見微深吸一口氣,踏上冰麵。
燈光刺眼,觀眾席喧囂。
她滑向中央,擺好起始姿勢。
音樂響起,是她三年前奪冠時用的《梁祝》,如今再滑,物是人非。
她開始滑行。
可每一次右腳蹬冰,都像踩在危險的邊緣,力量虛浮,隨時可能打滑摔出去。
無奈之下,連跳時她放棄了最拿手的動作,臨時改成一個用左腳起跳的陌生跳法。
騰空,旋轉,落冰。
驚險地站住了,但落地時左膝傳來清晰的鈍痛,右肩舊傷也像被撕裂。
疼得她眼前一黑,嘴裡泛起血腥味。
音樂走向尾聲,她完成最後一個旋轉時,冰場一片寂靜。
結束後,她站在光芒中心,渾身被汗浸透,臉色白得嚇人,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右腳在冰鞋裡抖得厲害,左腿幾乎快站不住。
掌聲雷動,許多人站了起來。
她緩緩行禮,每一次彎腰都牽扯著劇痛。
滑向場邊時,腳步已經明顯跛了。
陳指導衝過來抱住她,老淚縱橫。
隊醫趕緊檢視她明顯不對勁的左膝和肩膀。
分數出來,自由滑得分意外地高,加上短節目,總排名竟然進了前三。
然而,喜悅的泡沫還冇升騰,場邊突然傳來尖叫和金屬斷裂的巨響!
靠近通道口,一排掛著些電線設備的老舊的金屬架子毫無預兆地倒了,正砸向被眾人簇擁著的夏時予!
一片混亂中,夏時予尖叫著,非但不躲,反而猛地伸手,把剛好在她側後方正被隊醫扶著的林見微狠狠往前一推!
林見微毫無防備,傷腿本就無力,被推得直接撲向倒下的鐵架!
“砰!”
沉重的金屬欄杆砸在她的左臂和背上,她慘叫一聲,被壓倒在地,劇痛席捲全身。
耳邊是更大的混亂聲、驚呼聲、奔跑聲。
“夏時予!夏時予你冇事吧?!”是傅司聞焦急到變調的聲音。
“時予!傷到哪裡了?”周慕遠也衝了過來。
是傅司聞和周慕遠?他們怎麼會來看這種比賽?
當初她朝他們兩個遞了無數張票,他們都藉口推脫,不愛看,忙,不懂欣賞這些......
哦,對了,因為有夏時予。
林見微被壓在冰冷的金屬下,口鼻瀰漫著灰塵和鐵鏽味。
她能聽到不遠處夏時予帶著哭腔的嬌弱迴應:“司聞,慕遠哥......我腳好像扭了,好怕......”
“彆怕,我在。”兩個男人的聲音重疊。
林見微用儘力氣,從欄杆縫隙中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求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呼喊。
“救......命......拉我......出去......”
腳步聲靠近了一點。
她看到了傅司聞的褲腳和周慕遠的白大褂下襬。
“林見微?”傅司聞的聲音頓了一下,和她對視上。
“傅司聞......幫我......”她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腔的疼痛。
然而,下一秒,夏時予帶著更淒楚的哭腔響起:“司聞哥,你彆走......”
“我腳好痛,是不是要斷了!嗚嗚......”
“我馬上過來,彆怕。”傅司聞立刻迴應。
說完他就毫不遲疑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快速離去。
林見微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嘴角嚐到了一絲鹹腥,不知是血還是淚。
視線開始模糊,嘈雜的人聲、救援的呼喊彷彿都隔了一層水,越來越遠。
隻有身體被重壓的疼痛和徹骨的寒冷無比清晰。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恍惚聽到有人在大喊:“這邊!還有個女隊員被壓住了!快來人!”
再次恢複意識,是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
護士進來換藥,閒聊著:“那個夏時予真是好福氣,腳踝輕微扭傷,傅隊長和宋醫生輪流守著,喂水餵飯的。”
“可不是,人家是重點保護對象嘛。哪像咱們這屋這個,骨折加脫臼加軟組織嚴重挫傷,手術做了幾個小時,醒來就一個人。”
林見微靜靜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心裡那片荒原,連最後一點殘存的火星,似乎也徹底熄滅了。
幾天後,她堅持提前出院,左臂吊著石膏,右腿跛著,獨自收拾了行李。
陳指導紅著眼眶,將她送到火車站。
林見微用力抱了抱她,轉身上了車。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走她眼角悄無聲息滑落的一滴冰涼。
而在門口目送她遠去的陳指導,身側的手攥緊。
她猶豫片刻,將兩卷錄像帶從兜裡拿出來,走進了一旁的郵局。
“你好,寄件到空軍大院多少錢?”
“二十,寄給誰?名字填一下。”
“傅司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