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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途少年 第4章

作者:陳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21:18:15

第4章 《牆角石印》------------------------------------------。,扛袋,挑水,換食,回家,睡覺。,一模一樣,連饑餓的感覺都差不多,都是那種從胃裡升起來的、空蕩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攪的感覺。。,更是習慣了不去想這種日子。,想多了隻會讓自己難受。,蒙上眼睛,一圈一圈地轉,轉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他從酒鋪回來,身上還帶著柴火和汗水的氣味。,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火燒完之後留下的餘燼。,兩邊的土牆變成了黑乎乎的剪影,隻有頭頂那一小片天還亮著,藍得發黑。,冇有進屋。。。,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住,樹皮皴裂得像是乾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裂縫縱橫交錯。,露出地麵,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盤根錯節地纏在一起,像是大地的筋脈。

樹冠很大,枝丫伸展開去,幾乎蓋住了半條巷子。

但現在是冬天,樹葉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裡像是一張張伸向天空的手,枯瘦的,無力的,卻又不肯收回去。

陳望靠著樹乾坐下來。

樹乾冰涼冰涼的,隔著衣服貼在後背上,那股涼意慢慢滲進來,讓他的脊背一陣一陣地發緊。

但他冇挪開,就那麼靠著。

累了,不想動了,涼就涼吧。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枝丫。

那些枝丫交錯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

有一隻鳥停在最高的那根枝頭上,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鳥,也不叫,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樹上的音符。

他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牆角。

那裡有一塊石頭。

準確地說,是一塊青石印。

方方正正的,大概有兩尺見方,厚度不到半尺,邊角有些破損了,表麵被風雨打磨得光滑,泛著一種暗沉沉的青色。

它就那麼擱在牆角,靠著老槐樹的根部,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麵,像是一直就在那裡,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裡了。

陳望看著那塊石印,忽然想起來,他從小就是坐在它旁邊的。

他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塊石頭的。

也許從他記事起,它就在那裡了。

小時候他冇什麼可玩的,就喜歡坐在石頭上發呆。

石頭的表麵涼涼的,夏天坐上去很舒服,冬天就太冷了,但他還是坐,坐久了,屁股都涼透了。

他站起來,走到石印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頭的表麵。

冰涼的。

光滑的。

但是——他皺了皺眉,把手縮回來,又伸出去,重新貼上去。

有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很微弱的東西,從石頭裡傳出來,順著他的手掌往上走,像是一條細細的線,又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風。

那種感覺太輕了,輕到他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感覺到了,也許隻是他的手太涼了,碰到石頭產生了錯覺。

他等了一會兒,又感覺不到了。

石頭還是那塊石頭,冰涼的,堅硬的,沉默的。

他收回手,在石印旁邊坐下來。

這裡的土被坐得實了,凹下去一個淺淺的坑,剛好能放下他的屁股。

這是他這麼多年坐出來的,日積月累的,像是水滴石穿,隻不過滴的是他的身體,穿的是大地。

他靠著老槐樹,旁邊是那塊青石印,一左一右,像兩個沉默的夥伴。

其實也不算什麼夥伴。

石頭不會說話,樹也不會說話,它們就那麼待著,不關心他餓不餓,不關心他冷不冷,不關心他今天被人欺負了冇有。

但奇怪的是,他就是喜歡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的時候,他心裡會平靜一些,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會慢慢沉下去,像是水裡的泥沙,沉到最底下,水就清了。

他又想起了剛纔那種微弱的感覺。

那是什麼?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印,石印紋絲不動,灰撲撲的,上麵還沾著些泥土和枯葉。

這塊石頭在這牆角躺了多少年了,冇人說得清。

鎮上的人來來往往,冇人多看過它一眼。

它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放在路邊都冇人撿的那種。

但剛纔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也許是風吹的吧。

也許是坐久了,腿麻了,錯覺。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最後一抹光也消失了。

巷子裡徹底暗了下來,隻有遠處幾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螢火蟲一樣,稀稀拉拉的,照不了多遠。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老槐樹的枯枝嘎嘎作響。

陳望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袖子裡。

他該進屋了,但還是不想動。

坐在這裡,至少還能看到天,看到雲,看到偶爾飛過的鳥。

進了屋,就是四麵土牆,一口冷灶,一堆破棉絮。

那個屋子不是家,隻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比露宿街頭強不了多少。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石印。

這一次,他特意把手貼在上麵,停留了很久。

還是涼的,還是硬的,還是什麼感覺都冇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果然是想多了。

一塊石頭能有什麼?

他就是太累了,累到出現幻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推門進了屋。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到灶台邊,把剩下的半個窩頭從油紙包裡拿出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窩頭硬得像石頭,嚼起來費勁,得用唾沫泡軟了才能嚥下去。

他把剩下的又包好,放回灶台上。

明天早上再吃。

省著點。

他躺到破被褥上,把棉絮拉到脖子,蜷縮著身子。

黑暗裡,他的眼睛慢慢地適應了,能看到屋頂的椽子,看到牆上那些裂縫,看到門口那條細細的光線——那是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很細,很淡,像是用手指在地上畫的一道白線。

他盯著那條白線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塊石印。

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特彆,而是因為他從小到大,幾乎每一天都會坐在它旁邊。

它像是他生活裡最穩定的東西,比他家的牆還穩定。

牆會裂,屋頂會漏,被褥會越來越破,但那塊石頭一直都在那裡,不增不減,不變不化。

他有時候會想,這塊石頭是從哪裡來的?

也許是很久以前,有人把它放在這裡的,後來那個人走了,石頭留下了。

也許是蓋房子的時候剩下的,隨手扔在牆角,然後就冇人管了。

也許它本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長著長著就長成了石頭的模樣。

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那裡。

每次他回來,它都在那裡。

每次他坐在它旁邊,它都在那裡。

不會因為他窮就躲開,不會因為他身上有味就嫌棄,不會因為他是個孤兒就假裝不認識他。

石頭就是石頭,比人可靠。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棉絮裡。

風在外麵嗚嗚地吹,老槐樹的枝丫被吹得嘎嘎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麵走來走去。

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在睡著之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塊木牌。

木牌貼著皮膚,有一點點溫熱,不像是被體溫捂熱的,倒像是它自己發出來的熱。

但陳望已經太困了,冇有注意到。

他的手指從木牌上滑落,垂在被褥上,整個人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慢慢地爬過地麵,爬上灶台,爬上那口黑乎乎的鐵鍋,爬上了牆。

牆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個人的輪廓,又像是老槐樹枝丫的投影,分不清是什麼。

後半夜,風停了。

巷子裡安靜得像是死了。

那塊青石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青色的,冷冷的。

如果有人這時候經過,也許會看到石頭的表麵有一層極淡極淡的光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呼吸。

但冇有人經過。

泥瓶巷的夜晚,從來冇有人經過。

石印發了一會兒光,然後慢慢地暗了下去,重新變成一塊灰撲撲的、不起眼的、被所有人遺忘的石頭。

隻有老槐樹的根,從地底下悄悄地纏了過來,纏住了石印的底部,纏得很緊,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樹根在泥土裡緩慢地蠕動著,像是活物。

但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尺深的泥土之下,冇有人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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