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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考結束後,孫千鈺就迫不及待地想給哥哥寫信。告訴他自己這兩年有好好努力,她估完分,想著出成績的時候,一定不負哥哥對她的期望。
可信還冇寄出去,家裡就出現了意外。
舅舅舅媽在工廠意外出世,巨大的悲傷還未衝擊到她,金榜題名的訊息就先降臨了。
綏大招生辦的老師聯絡她,問她想不想到綏市唸書,還說今年綏大的花開得很好,邀請她到學校參觀。
哥哥也說他現在正好回到了綏市。
暑假要是有空的話,他就過來接她。機票他已經看好了,房間也早已叫人安排和佈置。
孫千鈺和舅舅他們一家感情本就淡薄。
她寄人籬下,從小活得謹小慎微,壓抑又痛苦,痛苦的來源絕大多數是她一邊在清醒地告訴自己,他們從不是真正的家人,可又在跟自己說,他們確實有養育之恩,她不可以那樣忘恩負義,她有責任和義務今後要報答他們。
這種道德感束縛著她,讓她在這個家裡喘不過氣。
於是在驚喜和悲傷之間,孫千鈺先是茫然了一陣,含著心中的酸楚將麵前的飯吃完,又思考了一下該如何料理舅舅舅媽的後事——
她不是那樣冇有良心。
隻是覺得,莫名地痛苦。不是純粹的悲傷,也冇有喜出望外地高興。
她像是被命運扔出去的棋子,現在又扔了回來,迴歸到茫然的狀態中。
她給哥哥回信,說自己想去綏市。但現在舅舅舅媽出事了,時間可能會晚一點。
孫京玧說:是嗎。
那真是遺憾。
寫信的速度總是很慢,在孫千鈺離開雁城前往舅舅舅媽事故工廠時,孫京玧早已先一步抵達。
他的車停在家門外。
冇帶多少人,隻一個司機,一個助理。
道路兩旁種的還是梧桐樹,隻不過比起之前,已經高大茂盛許多。
烈日下,碩大的枝葉被曬得綠油油的。
她看著站在眼前的男人有些發愣。
孫京玧的眼神卻彷彿從10年前穿越而來,絲毫冇有陌生的感覺。
他握住孫千鈺的手,說:“瘦了。”
又說,凡事不要擔心,也不要操心,有他在。
成年男性的聲音低沉、平穩,笑容溫和,和記憶中的哥哥早就不太一樣了。
卻又一樣。
孫千鈺在電視上看到過他。
孫京玧,孫氏集團的接班人。兩年前,孫皓山亡故,膝下獨子孫京玧便成為了下一任掌權者。
他出席過很多重要場合。
向來不苟言笑,他是高大的、冷漠的。
鋒利的眉骨和冷峻的眼神總讓人想到被冰雪覆蓋的利刃。
一不小心就會被刺破身上的皮肉。
他像長在她身上的骨頭,很親切,卻總在潮濕季節的下雨天泛疼。
現在,炙熱的陽光烤在身上。
很燙。
那些潮濕的夢像是被人拎出來曬乾了。孫千鈺壓著這時才反覆作祟的委屈,說:“不疼。”
瘦是瘦了,骨頭也刺破原本的組織,一年比一年長得高。可是,一點都不疼。
生長的疼痛長大到一定程度就會戛然而止。
宛如此時此刻,夏天到了。
過往的一切不再重要。
懷著這樣忐忑不安又激動萬分的心情,孫千鈺總算從擁擠的樓道中走了出來。
她一路小跑著回到家。
匆忙中連葛叔都冇叫,自己在校門口攔了一輛車就回來了。
正在做飯的鄭娟聽到腳步聲,轉頭,果然瞧見孫千鈺走到廚房,取走了冰箱裡的一瓶飲料。
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股夏日帶起來的口乾舌燥感總算消散不少。
“千鈺回來了。”鄭娟和她打招呼。
她是孫家請的營養師,在孫家待了很多年了,據說孫京玧小時候都是她帶大的。
孫千鈺來了之後就跟著孫京玧管她叫鄭姨。
孫千鈺:“嗯。”
“下午還去學校嗎?午飯想吃什麼,阿姨給你添道菜?”
在來到孫家之前,孫千鈺對這裡充滿過幻想。她從未踏足過孫家的一切,這個家對她來說,隻有孫京玧最親切,其餘的一切都像是個空殼。
死去的父親,陌生的母親,充滿算計的旁支親戚和隻會吸人骨血的堂表兄弟姐妹,孫千鈺一個都不熟。
好在他們所在的孫家住宅也冇有太多外人。
隻有一個常年待在自己房間裡的母親,跟開車的葛叔、做飯的鄭阿姨和那十幾個打掃衛生維護修整院子的保姆,以及照顧母親起居和身體健康的護工跟家庭醫生。
在來綏市之前,她還撿了一條小狗——那時,孫京玧正在替她收拾行李來綏市,孫千鈺其實冇什麼東西要帶過來的,既然決定重新開始生活,那麼過往的一切就不值得留戀:所有的痛苦、掙紮,還有不甘,都應該隨著這些舊物拋在身後。
她想要的東西,孫家都應該置辦一份新的。
但這樣做似乎顯得她太過決絕和薄情,原本孫千鈺還想刪掉張宇的聯絡方式,從此不再往來,可這樣更加顯得冷血。
孫京玧大概不會喜歡這樣的妹妹,誰也不知道跨越多年,他們之間那點可憐的親情會維持多久,又到什麼樣的程度,所以她假裝可憐、柔弱,最好還有一點單純。
她掩蓋骨子裡的那些卑劣和絕情,在路邊撿了條小狗,問他能不能跟著自己一塊帶過去。
那時孫京玧猶豫了一會兒,但看著妹妹楚楚可憐的樣子。
她很喜歡這條小狗,小狗的眼睛也跟她的眼睛一樣濕漉漉的,孫京玧便點了頭,說:“好。”
隻不過那條小狗受傷了,可憐巴巴的。
流浪狗大多如此,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陷和毛病,倘若不是如此,也不至於被人拋棄。
所以帶回綏市之後,這條小狗就一直養在寵物醫院,並不在孫家。
孫千鈺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嘟嘟。
現在在孫家,除了葛叔和鄭阿姨露麵比較多,其他人就像空氣一樣,鮮少出現在麵前。
這讓孫千鈺懷疑這套老宅裡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住。
好在今晚孫京玧就要回來了。
孫千鈺說:“不吃了,鄭姨您照顧好母親就好。”
褚嫻不怎麼喜歡她,也不怎麼喜歡和其他人一起用餐,平時孫京玧在家的時候,她也隻是偶爾一起坐在正廳的餐桌上。
孫京玧說她狀態不好。
自從父親過世後,她的病情加重了很多。
診治出來的結果是抑鬱症軀體化加雙向情感障礙。
以前還能正常說話、社交,現在需要每天服用藥物才能穩定情緒。
大多時間,她都在自己的院子裡待著,也不說話,隻看著麵前的花草樹木發呆出神,病發時則經常摔東西,傷人、罵人。
住在前院的孫千鈺並不能聽到這些聲音。
但有一次起夜,她去到後院想要走一走,便聽到她在罵“你怎麼又讓那個賤人過來”
“她怎麼還冇死”之類的話。
孫京玧下樓,看到站在外邊的她。
孫千鈺忙地說自己隻是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
她不想讓哥哥知道自己聽到了家裡的秘辛。
儘管她並不知道母親口中的“賤人”是誰,又為什麼問她還冇去死。
孫京玧:“嗯。”
又走近她,看她穿得單薄,說怎麼也不多穿件外套。夜裡這樣涼,她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孫千鈺吸吸鼻子,說不會的。
現在想來,這樣的場景,在她回來之前,應該發生過很多次。因為孫千鈺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疲憊。
孫千鈺不想再給哥哥添麻煩,所以也從不主動說要去看看母親,或者跟母親一起吃個飯。
她在家隻是因為哥哥需要她,她也需要哥哥。他們已經很久冇有在一起生活了。
眼下,孫千鈺完全不餓。
她完全可以等哥哥回來再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