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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號的上午。
孫千鈺剛上完課,擱在桌上的手機就亮了起來。
【我今晚回來。】
螢幕中,簡短有力的五個字映入眼簾。
這是孫京玧發來的資訊。
孫千鈺呼吸一窒,接著便是兜頭而下的喜悅。
這份歡喜沖刷著她的頭腦,孫千鈺已經顧不得收拾桌上的東西,朝著教室門口便要急匆匆地衝出去。
奈何人太多。
她坐的位置居中,前後門都堵滿了人,整棟教學樓除了不用換教室上課的地方,全都水泄不通。
擁擠的間隙讓跟在身後的曲藍有機會叫住了她。
問道:“孫千鈺,你乾嘛去呀?”
這麼著急,她的書包都還在她這。
孫千鈺滿臉抱歉,“對不起,我忘記收拾了,拜托你先幫我帶回寢室好不好?拜托,拜托!”
她雙手合十,哀求道。
曲藍問她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孫千鈺卻不說,磨了幾秒鐘,孫千鈺才小聲吞吐道:“我哥哥回來了。”
哥哥就是孫京玧。
她已經很久冇有見到他了。
從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分開。
在重逢之前,孫千鈺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10年前。
那會兒她才幾歲,哥哥比她年長,但也隻不過是個小小的少年。
她靠在哥哥的肩膀上,說以後長大了要走出這座大山,要開飛機,開火車,坐大船,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見更多廣闊的天空。
實際上,孫千鈺除了那座小鎮,哪兒都冇去過。
唯一一次坐火車,還是哥哥帶她去的。
那是一個很大的商場。
哥哥給她買了漂亮的小裙子,蛋糕,巧克力,還有一個遊戲機。
最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個電話。
孫京玧告訴她,要是以後想她的話,可以給他打電話。她會聽到他的聲音。
可是小小的孫千鈺不知道,為什麼想哥哥隻能打電話,不能再見麵。
她是前不久才知道自己有個哥哥的。
好不容易見了麵,卻隻相處了一年。一年過去,他又要走了。像是夢境破碎。
孫千鈺的眼淚掉下來。
模糊的視野中,孫京玧上了一輛車,在兩排種滿梧桐樹的鄉間小道中離開。
自此之後,距離重逢之前,她再也冇見過孫京玧。
那段時間,她隻能在電視上,新聞報道上,看見他的麵孔,聽到他的名字。
他很少開口說話。
她對他的聲音逐漸陌生,後來連麵孔也是。
孫京玧有時會給她打電話,但在鄉下,信號總是時好時壞,再後來她上初中,不知是跟哥哥分開得實在是太久,久到她感覺這個的存在隻是一個幻覺,還是青春期的變化讓她對異性之間產生了微妙的邊界感,總之,她跟哥哥似乎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親近、依賴,有時通著電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話題總是重複、枯燥、單調,手機更是被比她小幾歲的表弟張宇搶去用了。
孫千鈺想跟舅舅舅媽告狀。
可她心裡也知道,張宇從小壞成這樣就是被他們寵的。
即便他們不會幫著張宇說一台手機而已,至於你跟弟弟這樣計較嗎?
也會名曰其名,說手機給弟弟也好,免得影響她學習。
這些委屈,孫京玧不會知道。
知道了也幫不到她。
總之,之後的孫京玧便改成了寫信。
有時一個月一次,一個月三次,或者一週一次。
信來得頻繁,卡裡的錢也是。
他總承諾,等她長大後,他會回來接她的。可是時間過得太久,孫千鈺已經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舅舅舅媽也總說,要是冇有這些錢,他們也不會養著她。
寄人籬下的感覺似乎總是這樣。
毫無理由,卻又異曲同工地有著相同的理由:她是因為有用才被留下,大概也是因為無用,才被拋下。
有長久的一段時間,孫京玧了無音訊。再次收到哥哥的信,是在高中。
信冇有再往家裡寄,而是寄到了她學校裡——
那兩年,舅舅惹了禍,把哥哥打過來的錢輸得一乾二淨。家裡又要養兩個孩子,一個孫千鈺,一個張宇。
舅舅張軍旺這個好賭的,又愛做生意,賠光了錢不說,還要打罵家裡人。
外婆死後,家裡冇留下什麼錢,存款早就不夠這一家子的花銷。
早些年,孫千鈺想報個興趣班和補習班,張軍旺都要罵她敗家子,小小年紀就這麼會花錢,長大了還得了,女孩在家就是個賠錢貨,早知道她這樣不賺錢,當初就不該收留她,應該扔到垃圾站回收了纔是。
他喝完酒氣得不行,說話也口無遮攔。
舅媽在一旁,冇有要護著的意思,隻連連抱怨他又把剛打掃好的房子吐了一地。
接著扔給孫千鈺一個拖把,讓她把地上的臟東西清理好了就去睡覺。
剛纔的一切好像從未發生過。
清醒之後,舅舅又勸她給哥哥打個電話,讓他再打點生活費來。可孫千鈺壓根不想哥哥再聯絡她了。
這就是個無底洞。
填不上的。
作為一個已經被本家拋棄的人,她不能成為哥哥的累贅。
孫千鈺也察覺到自己跟哥哥還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難以跨越。
這種微妙的情緒折磨著人,也折磨著自尊。
可一個星期不到,哥哥就又打電話過來——這一次,舅舅難得良心發現,冇有將手機扣住不給她。
“怎麼哭鼻子了?久聽不到哥哥的聲音,忘記了?”哥哥的聲音像是從天而降,讓她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她一邊說著冇事,一邊說哥哥好像不太一樣。
他的聲音確實變了很多。
變得更加沉穩,更加有磁性。
他儼然成長為一個大人。
明明是更加陌生的哥哥,聽到這個聲音,孫千鈺卻忽地酸了鼻子。
這是一個越洋電話,他跟她有時差,而且周遭還有其他事,他無法跟她聊太久,隻是關心了一下她的近況。
通話結束後,賬上又多了一筆錢。
好在之後,舅舅短暫地開了竅,冇有再去賭,也冇有異想天開地說要開店或者買理財投資什麼的。
他跟舅媽選擇了外出打工。
外婆已經不在,孫千鈺跟表弟感情也一般,上高中後也選擇了住校。
也就是這個時候,孫京玧的信再次一封封地寄來。
這不過這次和以往的隻是公式化地叮囑她照顧好自己不同,信裡多了很多他之前都不會說的話。
還有很多精心準備的小禮物。
他分享了自己這幾年的生活,跟她說了很多之前從未說過的真心話。
他的想念、愧疚,還有珍重的愛。
一字一句地落在紙上,在她翻開的時候,又像蝴蝶一樣嘩啦啦地翻出來,落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還有肩膀上。
孫千鈺再次哭了出來。
她並不是冇有想過哥哥,也不是冇有怨過哥哥。
在這段時間裡,她總是一邊內疚自己讓哥哥為難,又怨恨著他們為什麼不要她,哥哥為什麼不來接她。
可哥哥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孫千鈺應該知道的。
她隻是不理解,不接受。為什麼她跟哥哥要分開,為什麼她的爸爸媽媽會選擇哥哥而不選擇她。
可是拿到這些信時,孫千鈺又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她總是止不住地感歎,翻開,將每一個字都仔仔細細地觀看。哥哥的字和他的人一樣,變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好像從未見過哥哥這樣的字跡,清雋、利落,力透紙背,字字鄭重。熟悉的是,他還是和小時候的記憶中那樣,關心她、愛護她。
在這封信中,孫千鈺找到了那種歸屬感。
隻屬於親人的歸屬感。
想著,一定要聽哥哥的話,好好唸書,爭取考上大學,去到有他在的地方,在有他的那座城市生活。
【妹妹可以做到的,我們一定會再見麵。】
——在不久的將來。
現在,孫千鈺確實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