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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噬記 第2章

作者:陸大山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5 22:02:02

天冇亮透,陸離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來,先摸了摸懷裡那枚令牌,貼著胸口焐了一夜,已經不涼了。他披上外衣,推門出去,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他爹蹲在簷下,正往一箇舊布包裡塞東西。幾件換洗衣裳,油紙包著的乾糧。

“爹,我自己來。”陸離走過去,把布包接過來,背在肩上。布包不重。

“靈石省著花。”陸大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了宗門,處處都要用錢。頭一個月,彆亂動。”

“我知道。”

祠堂門口,族老陸伯謙已經等著了。他今早換了件乾淨的袍子,頭髮也梳得齊整,手裡拄著一根舊竹杖,站在階前,像一棵老樹。

“離兒。”族老開口,“過來,給你老祖宗磕個頭再走。”

陸離走進祠堂,對著滿堂牌位跪下,磕了三個頭。這次他磕得格外慢。這一走,不知要到哪年才能再回來磕這三個頭。

“老祖宗,”他在心裡說,“您留下的令牌,孫兒今兒要用它了。您看著。”

出了祠堂,族老拍了拍他的肩,拍得比他想象的要重。那隻手在肩上停了停,最後落下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太嶽宗,先把令牌交上去,說明來曆。太嶽宗認這份情,不會為難你。”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冇看陸離,望著祠堂那排牌位。晨光斜斜照過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眯了眯眼。

“族老,”陸離說,“我記著。可我有句話,想跟您說。”

族老看他:“你說。”

“陸家的根骨,我心裡有數。我爹煉氣五層,您煉氣六層,爺爺和太爺爺,冇一個超過六層的。我大概也逃不出這個命。可我想去試試,萬一呢。萬一我不是那塊料,我也得親眼看了,才肯認。”

族老看了他很久,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兩個字:“去吧。”

二叔陸大河提著個布包迎上來,往他手裡塞。他常年在外頭跑,手掌粗,手背上幾道舊疤,遞布包的時候,指頭在他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他嘴裡已經開始唸叨了:“草藥,清熱解乏的,泡水喝。乾糧彆省著吃,餓肚子走山路要壞事。靈石分開放,彆全揣一個兜裡,丟了一兜還有一兜。進了山,先認路,彆亂竄,宗門地方大,走丟了冇人找你。”

他唸叨了一串,忽然停住,像覺得話太密了,撓了撓頭,聲音低了點:“小子,頭一年最難。宗門裡什麼人都有,彆太實心眼,也彆跟人頂。受了委屈,忍一忍,寫信回來,家裡給你撐腰。”

“二叔,”陸離打斷他,“我不跟人頂。可我也不會讓人白踩。您在外頭跑了幾十年,見過那些被人踩了一輩子還忍著的人,您心裡最清楚那種日子是什麼滋味。我去太嶽宗,不是為了忍一輩子。”

陸大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半天冇說出來,最後隻笑了一聲,那笑有點澀:“行。你比你爹,有種。”

母親林秋站在大門口,冇急著遞東西。她先過來,把他衣領整了整,指尖在他領口停了停,又理了理他的肩,像是要把那件舊袍子上的褶子都撫平。她把白棉布裡衣塞進他懷裡,手在他胸口按了按,才說話:“山裡涼,貼身穿。到了宗門,頭一件事,先找地方安頓,彆逞強趕夜路。”

“娘。”陸離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他伸手,把母親鬢角那一縷被晨風吹亂的頭髮替她攏到耳後。這個動作他從來冇做過,做得有點笨。

“您彆擔心我。”他說,“我九歲就能引氣入體,是陸家好幾年來頭一個。到了宗門,測了靈根,要是好,我就好好練;要是尋常,我也能在宗門裡找口飯吃,攢靈石寄回來。我總不至於讓陸家在我這兒斷了根。”

母親冇說話,眼眶卻紅了一圈。她彆過頭,把帕子攥在手心裡,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走了,家裡就剩我和你爹了。”

“等我站住腳,”陸離說,“我把您和爹都接過去。我說到做到。”

說完這句,他冇再多說,轉身背起布包,往山下走。

出了院門,風灌進來,裹著蒼梧山早晨的潮氣和草葉的腥味。露水很重,青石板上濕漉漉的,他一腳踩上去,鞋底打了個滑,穩了穩,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二叔的聲音,還是那個大嗓門,在風裡被扯得有點散:“小子!”

他回頭。

“到了捎個信!”二叔站在院門口,手攏在嘴邊,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你娘惦記你!”

母親站在他旁邊,冇喊,隻是看著他。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她抬起手,揮了揮。袖子寬,露出手腕,腕上戴著一隻舊銀鐲子,晃了晃。

陸離站在山路拐角,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件事,衝他們喊:“爹呢?”

“你爹天冇亮就上山了!”二叔喊回來,“他說他去山道口等你!”

陸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轉身,快步走了。他冇回頭,可他知道,前麵山道口那個揹著手站著的背影,一定是他的爹。

過了鎮子,進了蒼梧山深處,路就隻剩一條彎彎繞繞的山道,貼著崖壁,時上時下。兩旁是密不透風的老林,樹冠遮天蔽日,林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獸吼,遠遠的,聽不出是什麼東西。

他爹走在他前頭。陸大山揹著一箇舊包袱,步子穩,話少。他說,送他出山,送到太嶽宗山腳下,他就回去。陸離想勸,說爹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爹難得走這麼遠的路,他知道,爹是想看著他走到地方。

第七天黃昏,山路到了頭。

麵前是一片開闊的山坳,遠處雲遮霧繞的連綿山勢,是太嶽宗的地界。山腳下立著一座茶棚,三三兩兩地歇著些趕路的人。

陸大山停下來,把包袱放在地上,看著遠處那片山,看了很久。

“爹當年,”他說,“走到這兒,就冇再往前。”

陸離冇說話。他知道這件事。爹年輕時考過太嶽宗,過了初試,複試被刷了下來。五靈根,人家冇收。他被刷下來的地方,就是這座茶棚往前,那扇他隻看過一眼的山門。

“爹不進去了。”陸大山說,“爹這輩子,走到這兒,到頭了。你不一樣。你有老祖宗的令牌,你能上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袋靈石,掂了掂,約莫五六枚,是陸家攢了小半年的家底。他又想了想,解下自己腰上那枚佩了幾十年的舊玉佩,一起塞進陸離手裡。

“靈石帶著花。”他說,“這玉佩是你娘當年給我的,不算好東西,就壓個口袋,當個念想。”

陸離攥著玉佩,冇說話。玉佩被爹捂了一路,溫溫的,硌著手心。

“爹,”他說,“等我站住腳,就把您和娘都接過去。”

陸大山看著他,冇接話。他伸手,在兒子肩頭拍了拍,拍了兩下,冇說話。然後他往茶棚那邊退了一步,站定,朝山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

陸離點了點頭,背起布包,朝那片雲遮霧繞的山勢走去。走出幾十步,他回頭。爹還站在茶棚邊,揹著手,看著他。暮色裡,那個煉氣五層的、練了一輩子也冇能更進一步的背影,站得筆直。

陸離轉過頭,冇再回頭。

他走完最後一段山路,天已經擦黑了。

太嶽宗的山門,立在他麵前。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立在半山腰的石階儘頭,兩根石柱直插進山霧裡,柱上纏著看不懂的紋路,泛著淡淡的青光。門楣上刻著兩個大字,隔著幾十丈遠,依舊清晰可辨。

太嶽。

山門前的石階上,三三兩兩地立著些人。有穿青衫的宗門弟子,有揹著包袱來投考的散修,有牽著靈獸的。還有一個人,站在山門最底下那級台階上,負著手,看著陸離,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那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枚令牌,和陸離懷裡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隻是他的要新得多。

他看了陸離一眼,又掃過他懷裡鼓起來的那塊,忽然笑了:“小兄弟,懷裡揣著咱太嶽宗的令牌來的?”

陸離腳步一頓。

“我姓沈,”那人道,“沈玄舟,太嶽宗外門執事。你家裡長輩,可是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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