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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噬記 第1章

作者:陸大山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5 22:02:02

陸家的祠堂,是這座老宅裡唯一還算體麵的地方。

祖宅坐落在滄國邊境的蒼梧山脈北麓。蒼梧山綿延千裡,是滄國和東邊幾個小國的分界,山裡妖獸出冇、靈藥零落,也是散修和采藥人討生活的地方。陸家這座祖宅,就壓在山腳一片半荒的坡地上,占地不小,前後三進,廊簷院落還在,隻是年久失修。正房的瓦缺了角,西廂的牆裂了縫,前院的青磚縫裡長滿了草。擱在一百年前,陸家也是滄國邊境數得著的修仙家族,築基出過好幾位,金丹老祖的傳說至今還寫在族譜上。如今,族地裡隻剩三戶人:主支陸大山一家、族老陸伯謙一家、旁支陸大河一家,加上幾個不肯走的老人,攏共二十來口。

人少了,宅子就顯得空。空得發慌。

陸離跪在祠堂的蒲團上,對著滿堂牌位磕了三個頭。

十三歲,煉氣一層。

他跪在那兒,腰背挺直,心裡卻在一筆一筆地算:煉氣一層,一年零三個月。族裡的功法叫《引氣篇》,祖上傳下來的,是正經的低階功法,路邊的散修都人手一本。他爹練了一輩子,卡在煉氣五層。族老陸伯謙練了六十多年,煉氣六層,資質都平庸至極。族裡已經好幾代人,冇出過一個築基了。

金丹老祖的牌位還供在最上麵,可那個名字,早就是族譜上一個遙遠的符號了。

祠堂門口傳來腳步聲。是陸離他爹,陸大山。煉氣五層,四十出頭,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那是族裡早年置辦的,料子是正經的法袍料子,隻是穿得太久,靈氣早就散儘了。他站在門口,朝祠堂裡招了招手:

“離兒,出來吧,該吃飯了。”

他領著兒子往正廳走:“今兒是祭祖,三戶人都到齊,飯在正廳吃。你族老有話要說。”

正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族老陸伯謙坐在上首,六十多歲,鬚髮花白,腰板倒是挺直,一雙眼睛還算清亮。他麵前擺著一盞茶,茶是粗茶,但杯是正經的靈瓷——陸家剩下的最後幾件體麵東西之一。下首坐著陸離的二叔陸大河一家和幾個老人。陸大河四十出頭,煉氣四層,常年在外頭跑,皮膚曬得黑,嗓門大,見人先笑,是族裡負責鎮上那間藥鋪采買和對外跑腿的人。他旁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是他兒子陸陽——那孩子低著頭,手裡轉著一根筷子,不怎麼說話。

族老的視線掃過堂下,在陸離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陸家是冇落了,可再冇落,也是修仙家族。三畝下品靈田種著止血草和聚氣花,鎮上一間藥鋪每月能進賬幾枚靈石,族裡二十來口人。窮是窮在出不了人。年輕一輩裡,能引氣入體的,就剩陸離一個了。

“大山,”族老開口,聲音不高,但堂裡都靜了下來,“把離兒送到太嶽宗的事,我跟大河商量過了。”

陸離端著碗的手一頓。

“族老?”陸大山也愣住了,“這事您之前冇提過。”

“提了。”族老說,“提了三年了。離兒九歲引氣入體那年,我就跟大河提過。那年他小,捨不得。後來說等他大點,又趕上你捨不得。”他頓了頓,“今年他十三了。再拖,就過了送人的歲數。”

“可是,”陸大山的聲音有些發緊,“離兒他才煉氣一層”

“我知道。”族老打斷他,“咱家這《引氣篇》,你也知道是個什麼貨色,低階功法,練到頭就是煉氣五六層。你練到五層,到頭了,我練到六層,也到頭了。離兒在族地裡練到二十歲,還是煉氣一層,跟他爹一樣,一輩子窩在煉氣期裡,蹉跎到死。”

堂裡很靜。陸大河低下頭,冇說話。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也都冇說話。

“咱家的情況,你們心裡都有數。”族老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砸在堂裡,“年輕一輩,就離兒一個能修煉的。陸陽那孩子”他看了一眼下首的陸陽,“是個好孩子,可不是修士的料。陸家要是不出個修士,再過二十年,族地裡這幾戶人,連這間祖宅都守不住。”

他轉向陸離,目光沉沉的:“離兒,族老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去太嶽宗?”

陸離放下碗,站起來,腰背挺直:“願意。”

“那地方遠,要翻七座山。”

“我知道。”

族老站起身:“跟我來。”

他領著陸離走進祠堂後堂。那裡有一麵牆,牆上嵌著一個烏木龕,龕門鎖著。族老從懷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抖著手,打開龕門。

龕裡供著一個木匣。

匣子很舊,漆皮剝落了大半,鎖釦上鏽跡斑斑。族老把匣子捧出來,放在供桌上,手在匣蓋上停了一下,纔打開。

匣子裡隻有一樣東西: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是暗銅色的,不知是什麼材質,邊角磨得圓潤,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正麵刻著兩個篆字——“太嶽”;背麵刻著一道紋路,像是一道流雲,又像是一條盤著的蛇。令牌底部繫著一截褪色的穗子。

“這是咱家的命根子。”族老把令牌遞給他,聲音有點啞,“老祖宗留下來的。”

陸離雙手接過令牌。入手一沉,比看著要重得多,不像銅,倒像壓著一塊鐵。令牌涼涼的,貼著掌心,隱約有一股極淡的靈氣透出來。

“這令牌的來曆,”族老說,“族譜上有記。老祖宗當年在外遊曆,路過一處險地,救了一個重傷的太嶽宗長老。那位長老傷愈之後,念這份救命之恩,贈了這枚令牌——憑此物,陸家後人可直接入太嶽宗外門,不需考校。那位長老後來聽說在宗門裡位份不低。”

他頓了頓:“老祖宗冇怎麼用過它。他那一輩,陸家還興旺,子弟入宗,靠的是正經考校。這令牌就一直傳了下來,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

“那為什麼今天要用?”陸離問。

“因為陸家,今時不同往日了。”族老看著他,“老祖宗那會兒,陸家子弟能憑本事考進去;現在,陸家百年冇出過築基,離兒你煉氣一層,走正經考校,連門檻都夠不著。這枚令牌,是陸家現在唯一能把你送進仙門的路。”

陸離把令牌握在手裡,握得很緊。令牌的棱角硌著掌心,沉甸甸的。

“族老,”他說,“我拿著老祖宗的東西去,會不會讓人笑話,陸家當年救過人的恩情,幾代之後,拿來換一個外門弟子的名額。”

族老沉默了一會兒。

“笑話就笑話。”他說,“陸家現在,顧不得臉麵了。你爹你二叔,在族地裡窩了一輩子,你不能再窩了。拿著它,去。到了太嶽宗,好好修煉——等你站住腳了,誰還敢笑話陸家?”

陸離點了點頭,把令牌貼身收好。令牌貼著心口,涼涼的,沉沉的,像揣著一塊鐵。

“對了,”族老又說,“這令牌是老祖宗的救命之恩換來的。你到了宗門,若有人問起,就照實說。太嶽宗認這份情,不會為難你。可你也要記住——恩情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這令牌用了,陸家就再冇有第二枚了。”

“我記住了。”

夜裡,陸離躺在自己的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摸著懷裡那枚令牌,想著族老的話,想著爹和二叔,想著那個冇見過麵的老祖宗,他救了一個長老,換了一枚令牌,幾代之後,這令牌落在了他手裡,要把他送進仙門。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他把令牌又按了按,才合上眼。令牌貼著心口,涼了一夜,也沉了一夜。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爹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睡不著?”陸大山把碗放在他床頭,“睡前喝口熱的,明早好趕路。”

湯是靈田邊上挖的野菜煮的,清湯寡水,但熱氣騰騰。陸離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心裡一暖。

“爹,”他說,“族老說,陸家年輕一輩,就我一個能修煉的。”

“嗯。”陸大山應了一聲,在床邊坐下,“你知道就好。你二叔那孩子,陸陽,是冇靈根的。你爺爺那輩,兄弟五個,能修煉的才倆。到你爹這輩,就你爹和二叔倆,資質還都一般。到你這一輩”他頓了頓,“就你一個。”

陸離捧著碗,冇說話。

“爹這輩子,練到煉氣五層,到頭了。”陸大山看著窗外,“爹不是冇想過,要是爹當年能進個宗門,有功法、有丹藥,說不定能走得更遠。可爹那會兒冇這個命。你不一樣,你有老祖宗的令牌。你去了太嶽宗,好好修煉。”

陸離眼眶一熱,低頭喝了口湯,把那股熱氣壓下去:“嗯。”

陸大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路上小心。”他說,“山路不好走,實在走不動了,就回來。你是陸家的種,走到哪兒,陸家都認你。”

他帶上了門。

陸離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枚令牌。令牌貼著心口,已經焐熱了,不再涼,也不再硌。像是從今天起,他身上多了一塊鐵,一塊陸家的鐵。

窗外,滄國的夜很黑。蒼梧山脈黑沉沉的,像一頭伏著的巨獸,一動不動。而更遠的東邊,隔著重重的山嶺,有一座他隻在爹和族老嘴裡聽過的山——太嶽宗的山門,就立在那片山深處。

“太嶽宗”他低聲說,“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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