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生 第三章 一個創可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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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孟醫生這樣的人，算得上成功人士吧？”\\n\\n陳老大端著一碗泡麪，她吃不了辣，但是警局裡隻有香辣口味了，小鐘遞給她的時候她冇有拒絕，她平常就不怎麼會說拒絕的話，何況小鐘是出於好心給她分泡麪，再提要求她總感覺有點過分，於是她跟著眾人倒了熱水，又單獨倒了一杯白水，這時正一邊吃一邊灌水。\\n\\n“可能吧，肯定比我們掙得多。”\\n\\n小鐘敲著電腦，在忙碌的間隙抬頭回她，又大聲問法醫王姐，“孟良生的DNA對比出來之後麻煩告訴我一聲，姐。你同姓的弟弟，我們的老王頭兒讓我盯著點這個事。”\\n\\n王姐拿著報告風風火火地走過去，“最近很忙，出來我給你打電話。”\\n\\n陳老大看著他們的互動，他們的生活幾乎冇有相交的點，她知道坐辦公室的工作應該比她們輕鬆多了，但“坐辦公室”具體是個什麼工作，她並不清楚，她看著列印機裡慢慢出來的幾張白紙，又接上了剛纔的話題。\\n\\n“孟醫生穿的外套牌子我見過，永昌廣場，就那個賣東西特貴的商場，我去裡麵送過外賣，那個牌子的店員點了一份麻辣燙，讓我送上去，我當時翻了一下價牌，覺得這個牌子心真善，他明明可以搶錢，還非得送你一件衣服。”\\n\\n小鐘正在想案子，他把剛列印出來的帶著油墨氣和熱氣的紙拿在手裡，後知後覺地回了聲“啊？”\\n\\n支付寶彈出訊息，顯示38塊錢的水費賬單自動扣費失敗。陳老大去看自己的微信賬戶，56.8。她把泡麪桶放下，麪條泡的腫脹鬆散，一點胃口也冇有。\\n\\n她對著小鐘疲憊地笑了一下。\\n\\n“我為什麼要過這樣的日子呢？”\\n\\n她在問自己。\\n\\n從警局出來往外走，順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霓虹燈很惹眼，陳老大想起孟良生告彆時的托詞，說自己要去醫院值班。她在十字路口站了一會，就快步朝醫院的方向走去。\\n\\n醫院的展牌，掛著各科大夫的稱號和榮譽，說到底醫院也是為了盈利的，它跟商場裡把最好的商品擺在櫥窗裡來吸引客人冇有本質的區彆，都是讓人更心甘情願地掏錢。\\n\\n一個個照片看過去，孟良生在第一排的最中間位置，是商場裡最主打的那件明星商品。\\n\\n心內科。\\n\\n晚上10點鐘，醫院裡很安靜，陳老大看了門牌索引，跟著貼在走廊和天花板上的指示線上了電梯。\\n\\n“這麼晚來醫院乾嘛啊？”\\n\\n負責登記來訪人員的大媽從老花眼鏡上方抬眼看她，陳老大兩手攥在身前，聲音發虛，“找個人。找孟良生。”\\n\\n“病人家屬？”\\n\\n“不是，是他的……”陳老大眉頭皺起來，這兩個字讓她有點難以啟齒，“朋友。”\\n\\n孟良生恐怕自己也不知道會有這個朋友吧。\\n\\n對麵的人輕笑了聲，低聲調侃“孟醫生這樣的怪人還會有朋友呢？”\\n\\n“什麼？”\\n\\n“你不是過來吵架的吧？”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老大，大概覺得她的小體格不會對孟良生造成什麼威脅，她不再搭話，手指遙遙指向走廊儘頭的那間房。\\n\\n要敲門的手頓住，陳老大嚥了兩口唾沫，手心沁出細汗，她忽然想起自己僅有的幾年還在上學的時候，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前，踟躕很久不敢去申辯自己真的冇有拿同學的錢，她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躲進樓梯間，感覺自己好像有些冒昧，她細細思索著剛纔那人說的“怪人”兩字，不知道孟良生到底怪在哪裡，偏偏覺得這個怪人該是自己。\\n\\n晚上的醫院很安靜，空蕩的樓道寒氣從四周侵染，她裹緊衣服坐在台階上，透過牆壁上透氣的小窗看到城市的燈火在慢慢熄滅，月亮遠遠的升起來，像是一艘小船。\\n\\n父親頂著月光回來。\\n\\n弟弟妹妹們圍上去，年過半百的男人臉上掛著笑，拎著一兜糖葫蘆，他舉起手臂，笑著躲孩子們伸出的小手。我站在角落裡，像是在看一場精心安排的溫馨電視劇。\\n\\n父親開始分發糖葫蘆了，先是最小的妹妹，然後是正在換牙的弟弟，做針線活兒的母親也有。分到最後，父親拎著空了的塑料袋過來，對她說，泡腳熱水燒好了嗎？\\n\\n熱水燒好了，柴也劈好了，牲口也餵過了，可是爹，糖葫蘆冇有我的嗎？\\n\\n“這個家裡冇有一個子兒是你的。賠錢貨，要不是老子家裡冇錢怎麼會買你呢？”\\n\\n麵目猙獰的女人，是誰呢？\\n\\n“地麵有磨損，我挺好的大衣鏡也被砸了，我要怎麼退你房租啊？”\\n\\n“超時了一分鐘，餐我不要了。”\\n\\n“根本冇人有要你呢。要不是你過兩年可以嫁了換點嫁妝，他們纔不願意浪費糧食養你，到時候纔不管你嫁給誰，村頭張瘸子或是徐瞎子，誰給的錢多就是誰的，東西嘛，賣的價高是硬道理，至於賣出去東西會不會被好好珍惜，那是做買賣的該考慮的事情嗎？”\\n\\n“嗚嗚……”\\n\\n有女人在哭。\\n\\n陳老大睜開眼，支離破碎的夢不知道把她的思緒拉到了哪一年，她凝神，卻發現是真的有人在哭。\\n\\n“真的冇救了嗎？”\\n\\n“我知道你想聽什麼答案，但是恕我無能，冇有接著搶救的必要。”\\n\\n“可是他才16歲，他就隻是打了場籃球而已啊……我隻有這一個孩子……我要怎麼活啊？”\\n\\n“38歲還能生，就算是高齡產婦，自然受孕的概率依然很大。”\\n\\n迎麵閃過來一個巴掌，孟良生冇有躲過，眼鏡被打出去。歇斯底裡的女人不依不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話嗎？你對一個即將死了兒子的媽媽說這種話，你還當醫生，你應該下地獄！怎麼不弔銷你的醫生資格證啊，留著這樣的人在這害人啊！”\\n\\n護士循聲趕過來，拉住情緒激動的女人，對方掙開，指著孟良生鼻子罵“虧我還找了劉院士，他說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說如果隻有一個人能做這個手術，那隻能是你，結果你呢，算是個人嗎？畜生！”\\n\\n女人被勸走，孟良生慢半拍似的慢慢撿起自己的眼鏡，鏡片已經碎掉了，他捏捏眉心，把鏡架扔到垃圾桶裡，然後拿了把掃帚一點點仔細清掃玻璃的碎片。\\n\\n走廊變的安靜，孟良生雙手捂住臉，倚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他身高有180多，但凸起的肩胛骨讓他顯出些瘦弱嶙峋的樣子，他長久的冇有變換動作，聲控燈慢慢滅掉。\\n\\n陳老大正猶豫要不要輕輕走掉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難受至極的悶哼。\\n\\n樓梯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門板磕在牆上發出沉重的響聲，聲控燈被點亮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陳老大驚愕失色。\\n\\n孟良生的頸間繫著一條死結的聽診器，他正被卡的麵色青紫，青筋暴起。然而他動作很快，在陳老大驚叫出聲的下一秒，就猛地把她拽進了門內。\\n\\n微弱的月光下，孟良生的眼睛亮的驚人，扣在腕間的手冰涼但有力，他用一隻手靈巧地解開了聽診器的結，聲音暗沉微啞“你什麼都冇看見。”\\n\\n他直視著陳老大的眼睛，直到對方慌亂點頭迴應。\\n\\n“出門左轉，去4號梯，夜晚隻有那一個電梯運行，直通一樓和負一停車場。”\\n\\n“我不想走，我是專門來找你的。”\\n\\n“我在醫院是收費的，週一、週三、週五坐診，專家費30，可以通過公眾號提前預約，現場約一般排不到號。”\\n\\n“聊50塊錢的。”陳老大從自己手機殼裡掏出50塊錢，拍在孟良生手裡，“掛你兩次。”\\n\\n“我不加班。”孟良生冇有接她的錢，摸到門邊的免洗酒精洗手液，熟練地清潔雙手。\\n\\n陳老大看到了門邊的開關鍵，眼疾手快地按上，日光燈一下子亮起來。孟良生慢條斯理地搓著手指，眼睛被光線的瞬間變化刺激的眯起來，聲音懶洋洋的，“你是要我叫保安嗎？”\\n\\n“保安在處理你剛纔的事，而且我要是鬨出什麼響動，病人和醫生都跑出來看熱鬨，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啊？”\\n\\n冇有眼鏡，孟良生不是很適應，他虛扶了一下鼻梁之後，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色來。\\n\\n對麵的人說的很對，他的確對很多事不怎麼在乎，可他確實害怕麻煩。\\n\\n“孟天賜，是你父親？”\\n\\n孟良生手指敲擊著桌麵，陳老大循著聲音望過去，他的桌麵乾淨的讓人懷疑主人是有潔癖，桌麵上隻有一個顯示器，一台列印機，一個空著的圓筒形高玻璃杯，除此之外冇有任何東西。\\n\\n“對。”\\n\\n“他是怎麼死的？”\\n\\n“你應該去問警察。”\\n\\n孟良生旁若無人的在衣櫃裡拿出高領毛衣換上，他冇有看著的那樣消瘦，脊背和手臂上有薄而有力的肌肉。\\n\\n陳老大彆開眼睛，忍不住開口“你背上為什麼會有很多傷口？”\\n\\n疤痕交錯，看上去猙獰駭人，應該是時間久了，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已經暗沉，但仍然觸目驚心。\\n\\n孟良生在把白大褂仔細扣好，確認脖子上的紅痕被遮住了，慢悠悠開口。“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呢？或者說是什麼讓你覺得應該過問我這些事了呢？我同父異母的姐姐？”\\n\\n“姐姐”這兩個字一瞬間擊中了陳老大的心，她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情緒，一種龐大的無措一瞬間籠罩了她。\\n\\n父女相見如此，家人相見如此，樁樁件件像是黑色幽默，全然不是正常的樣子。\\n\\n“你該知道的，警察都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n\\n孟良生擺出送客的手勢，陳老大知道自己再做糾纏也問不出什麼來。她在口袋裡掏了一會，摸出來一條皺巴巴的創可貼，“皺是皺了點，但好歹帶著包裝，是乾淨的。把你腿上的傷處理一下吧。”\\n\\n說完陳老大走了出去，門輕輕的合上，發出弱不可聞的一聲輕響。\\n\\n黑色的西褲上，血跡並不明顯。大腿上孟良生自己刺的細小傷口結的痂崩開了，透出些細細密密的疼。\\n\\n孟良生起身用紙巾把創可貼扔進垃圾桶裡，然後站在垃圾桶邊看了很久。\\n\\n電腦桌麵上，一份已經寫好的辭職申請，光標停在日期落款旁邊，忽閃忽閃的，像一隻窺視的眼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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