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衝背後閻羅王法相虛影緩緩浮現,三座墳塋突然震顫,王寡婦、她男人,還有孩子的鬼魂竟一同從墳土中飄了出來。
可他們剛一顯形,目光便撞上了林衝背後那尊金光灼灼的閻羅虛影。
王氏和她男人的鬼魂同時嚇的一顫,膝蓋一軟就重重跪在了地上。
隻有年那幼的孩子還不知道下跪,隻是躲在王氏背後,睜大眼睛盯著那團刺目的金光,身子卻是止不住地發顫。
“剛子!快跪下!”
王氏慌忙拉過孩子,將他按跪在身邊,自己則抬頭看向林衝,聲音發顫地問,“大、大師,您喚我們出來,可是有什麼事?”
“王氏,你可知罪?”
林衝麵色沉如寒鐵,語氣裡沒有半分溫度。
“大師,我……
我真的不知道啊!”
王氏的魂體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了。
一旁的男人更是嚇得魂體近乎透明,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怕的不是林衝,而是他背後那尊象征著裁決的閻羅法相,那是刻在魂魄裡的敬畏。
“不知道?”
林衝一聲冷笑,震得三人魂體都在搖晃,“你們一家三口的魂魄已經在人間遊蕩了五年,卻不肯入地府轉世輪回,反倒勾結黃皮子精在此作惡,還敢說不知道?”
這話如同驚雷般炸在了王氏的耳邊,她的魂體瞬間便癱在了地上,嘴巴張了幾張,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竟連地府使者都知道了。
此刻在她眼裡,帶著閻羅法相的林衝,就是那地府派來索命的判官。
“大……
大師,我、我隻是想為我男人和孩子報仇啊!”
王氏的魂體劇烈顫抖著,聲音裡裹著五年未散的怨毒,“當年我男人和孩子在老鱉潭裡掙紮著要被淹死時,滿屯的人沒一個前來幫忙搭救的!我跪在他們門口磕破了頭哀求,他們卻連伸個手都不肯……
我恨他們!”
林衝靜靜聽著,眉頭微蹙,語氣卻依舊平靜:“你的遭遇,我已經知道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曾傷過他們?即便你是身不由己,但那些傷害也真實存在過。難道隻許你恨彆人,就不許彆人對你有怨氣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氏慘白的魂體,字字清晰,“更何況,你已經害了七條人命。就算是為你男人和孩子抵命,這筆賬也早該清了。可你非但不知收斂,反倒勾結黃皮子精變本加厲,你就真的不怕墜入十八層地獄,受那永世不得超生的苦楚嗎?”
這番話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氏的魂魄上。
她張了張嘴,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孩子。
孩子還攥著她的衣服,小臉上滿是恐懼,那樣子和五年前在老鱉潭裡掙紮時一模一樣。
她那原本滿是怨恨的眼神瞬間就空了,雙手也在微微顫抖。
她斷斷續續的
“我、我……”
了半天,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辯解。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旁邊的王氏老公,突然猛地抬起頭,額頭
“咚咚”
地往地上磕著:“大、大師!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攔住她,小剛……
也是我害的!您要罰就罰我一個人,求您饒了她吧!”
“不,老公,不是你的錯……”
王氏猛地抬起頭,膝行著跪直身子,雙手死死按住丈夫的肩膀,不讓他再磕頭:“是我,都是我害了你!當年要不是我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給你帶去了痛苦,你也不會抱著孩子跳下老鱉潭……”
話沒說完,她突然抬手對著自己的魂體猛拍。
黑氣很快就散去了一大半,魂體更是變得透明如紙,“大師,我這魂體本就該散了,十八層地獄我願意去!隻求您讓他們父子投個好胎……’”
一旁的柳晴早已紅了眼眶,眼淚
“吧噠吧噠”
地砸在衣襟上。
她很想要替這對苦命的鬼魂求情,可轉念一想,林衝向來公正,絕不會濫施懲罰,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林衝看著眼前泣不成聲的鬼魂,緩緩抬手:“好啦,你們不必如此。”
他雙手負在身後,背後的閻羅法相突然收斂了金光。
原本青麵獠牙的模樣也柔和了幾分,連周圍的寒風都慢了一些。
“人間五年,抵得上地府五十年。”
他目光掃過三人緊握的手,指尖輕輕一點墳前的積雪,雪地上竟浮現出了淡淡的輪回紋,“閻君斷善惡,輪回不虧人。現在送你們走,可有異議?”
其實他還有個疑問,為何隻有老人摸了紅繩會死,孩童卻安然無恙?
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答案已經不重要了,便壓下了念頭。
王氏聞言,猶豫著搖頭:“我……
我們沒有意見。”
話落,卻忍不住回頭望向幾百米外的老槐樹,眼神裡藏著一絲未滅的僥幸。
這細微的舉動沒能逃過林衝的眼睛,他淡淡開口:“你不用看了,那隻黃皮子精已經被我收拾了,安心去地府報到吧。”
“啊!”
王氏魂體猛地一顫,最後一點幻想徹底破滅,臉上隻剩下了釋然與惶恐交織的神色。
“柳晴,準備三張‘超度符’,送他們往生。”
林衝側過頭,目光落在柳晴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引導。
他有意借這個機會,教她一些入門的術法。
柳晴猛地一愣,驚得聲音都在發顫:“什麼?林先生,我、我沒準備呀!”
她緊張地攥著衣角,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裡又慌又亂。
她從未接觸過超度之事,哪裡會準備符紙?
但林衝卻沒讓她為難,左手輕輕一翻,毛筆、硃砂與一疊空白符紙便憑空出現在了掌心。
緊接著,他手腕微揚,三張符紙如同有了生命般,穩穩懸浮在身前。
筆尖蘸滿硃砂,他運筆如飛,紅色符文在紙上飛速流轉。
不過瞬息,三張透著淡淡金光的
“超度符”
便已完成。
他將符紙遞給柳晴,輕聲問道:“你會念往生咒嗎?”
“我、我不……
不會……”
柳晴接過符紙的手都在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林衝竟真的要把超度鬼魂的任務交給她。
可往生咒她連聽都沒完整聽過,更彆說背誦了。
林衝見狀,並未生氣。
他知道,任何人學本事都有第一次。
他指尖懸在柳晴眉心前,溫聲道:“往生咒的音節要沉在丹田,唸的時候彆慌。你閉上眼睛,我傳你口訣時,跟著在心裡默唸一遍。”
說罷,食指輕輕點在了她的眉心。
柳晴隻覺一股溫熱氣流湧入,“南無阿彌多婆夜”的字句頓時就像泉水般漫進了腦海。
她下意識地抿著唇,跟著在心裡默唸。
指尖不自覺便跟著氣流的節奏,輕輕掐出了半道指訣。
等林衝收回手時,她猛地睜開眼,掌心還帶著殘留的溫熱。
她慌忙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林先生,我、我好像能掐出指訣了!”
“嗯,去吧。”
林衝頷首,語氣溫和,“從那隻小鬼開始,把符紙貼在他額頭上,掐好指訣,念動往生咒即可。”
眼看柳晴捧著超度符走到孩子跟前,王氏突然聲音帶著哀求喊道:“等等大師!我、我能不能和我老公、孩子告個彆?”
她身子前傾,目光緊緊盯著那對即將分離的親人,生怕下一秒就沒了機會。
林衝淡淡應道:“可以。”
“謝謝大師!”
王氏重重磕了個響頭,額間魂體都磕出了一道淺痕。
起身時,她轉向丈夫,聲音裡滿是愧疚:“老公,下輩子你一定要投個好胎……
咱們來生就彆再見麵了,這輩子是我害了你,下輩子找個正常的妻子,安安穩穩過一生,彆再碰著我這樣的苦命人了。”
“不,微微……”
男人急得想抓住她的手,話到嘴邊卻哽嚥了。
他想說下輩子還要和她在一起,可王氏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轉而將孩子攬進懷裡。
小鬼的魂體很輕,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淚順著魂體滑落。
落在地上便化作了一縷白煙:“剛子,是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小小年紀就沒了生路……
媽也希望你下輩子能去個好人家,有疼你的爹孃,能快快樂樂長大,彆再受半點苦。”
“媽媽,我怕……”
小鬼摟著王氏的脖子,小手動了動,想把臉埋進她懷裡,卻又忍不住偷偷瞟向林衝的身後。
閻羅法相的獠牙明明很嚇人,可那金光落在他手背上時,卻暖暖的,並不像之前黃皮子精的爪子那樣冰冷。
他又看向柳晴手中的符紙,突然小聲問:“媽媽,那個亮亮的紙,是不是能讓我再看到爸爸跳潭前給我折的紙船呀?”
王氏的心像是被揪著了一樣疼。
她強忍著淚意,伸手在孩子的眼睛上輕輕一抹:“嗯,彆怕,閉上眼睛,很快你就能去往另一個世界了,那裡沒有痛苦,也沒有仇恨。”
孩子雖懵懂,卻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散的恐懼。
王氏望著孩子的小臉,緩緩向柳晴點了點頭。
那動作裡,藏著最後的托付與不捨。
柳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指尖掐起指訣,將超度符穩穩貼在了小鬼的額頭上。
隨著
“南無阿彌多婆夜……”
往生咒念出,符紙上的金光驟然盛放,就像一輪小小的太陽,將小鬼的魂體輕輕包裹。
金光中,孩子的魂體漸漸變得透明,先是手指,再是手臂,最後整個身子都化作點點金芒。
風輕輕吹過,金芒混著天空飄落的鵝毛大雪,打著旋兒飄向遠方,彷彿在向這個充滿怨恨與遺憾的世間,做最後的告彆。
王氏跪在原地,望著金芒消失的方向,久久沒動。
她的魂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戾氣,隻剩下無儘的悵然。
“該你們了。”
林衝打斷了她的傷感,“你們兩個同時上路吧,或許往生路上還能同行。”
“多謝大師,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王氏伸手碰了碰老公的指尖,聲音裡帶著哽咽:“老公,剛子走的時候,沒哭呢。”
說著,她輕輕拉起老公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手背上因常年乾活留下的舊疤,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老公的視線在天際停留了許久,直到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對著林衝深深磕了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雪地上,也閉上了眼睛。
柳晴看了兩鬼一眼,指尖捏著往生符,輕輕貼在了兩人的額頭上。
符紙剛接觸到魂體,便泛起了柔和的金光,順著他們的眉心往下淌,就像融化的蜜糖一般裹住了他們的魂體。
她嘴唇輕動,“南無阿彌多婆夜”的咒音混著風雪落在耳邊,王氏和她老公的魂體開始變的透明。
風裹著雪粒子吹過,他們的衣角開始飄成細碎的光點,卻始終沒鬆開交握的手。
“微微,下輩子我還要娶你!”
男人的魂體已經虛化到肩膀,聲音卻沒飄散,反而像攢了全身的力氣,衝破風雪落在王氏耳邊。
王氏原本已經快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剩下的腦袋微微側過去,透明的臉頰上竟又浮現出了淡淡的淚痕。
那些淚痕剛一出現,就變成了細碎的光點,卻還是朝著男人的方向飄去。
就在男人的腦袋也開始變透明時,哪怕隻剩下指尖的光點,也還是朝著她的光點湊了過去。
兩團光點在風雪裡打了個轉,慢慢纏在一起,像兩隻牽著手的蝴蝶,朝著孩子消失的天際飄去。
那裡的金芒還沒有完全消散,像是在等著他們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