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仙碑的紫光散去之後,廣場上那些少年的目光還冇收回。
葉塵站在左側指定的位置上,腳跟貼著青石磚,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蜷著。
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從各個方向紮過來,有好奇的、有驚羨的、還有幾道涼颼颼的。
他垂下眼皮不看任何人,隻看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的左補丁。
周鶴執事繼續測完了剩下的人。最終留下的不到三十個,外門弟子占了大半,內門弟子上等仙根隻測出三人。
周鶴將兩撥人分開,一個雜役弟子小跑著過來,引著核心方向的人往山巔走。
葉塵跟著上了第二段石階。這段路窄了許多,兩側全是老鬆,枝乾伸出來把天遮成一條縫。
腳下青石生了薄薄的苔,走上去軟綿綿地打滑,他走得很小心。
引路的雜役弟子也不說話,腳步卻極快,葉塵不得不提了口氣小跑著跟上。
石階儘頭是一座朱漆大門,門高兩丈,門釘是銅的,擦得鋥亮。雜役弟子在門前停下,躬身道:“幾位師兄師姐請稍候,弟子前去通稟。”他說完推門閃了進去。
葉塵站在門外,餘光瞥見其他幾位核心弟子——包括那個瘦小測出四品的姑娘,還有一個青衣少年,眉目冷峻,腰間彆了一管竹簫——都規規矩矩站著,冇人四處張望。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朱門從裡麵吱呀打開,那個雜役弟子出來,躬身:“掌門有請,諸位隨我來。”
葉塵跨進門檻,迎麵是一道長長的廊道,廊頂彩繪著仙鶴與雲紋,兩側每隔數步便有一盞長明燈,火苗被罩在琉璃盞裡,冇有一絲煙。
廊道儘頭豁然展開一座大殿,殿門上懸著漆黑匾額,金漆大字——“太虛殿”。
殿內極深極寬,數人合抱的硃紅大柱分立兩側,撐起穹頂上星鬥一樣密佈的夜明珠。
正中央的高台上,一張紫檀大椅,椅上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長鬚垂至胸前,一身月白道袍上繡著銀線暗紋,肩頭伏著一隻巴掌大的青玉小鶴,栩栩如生。
他麵相極慈,笑起來眼角堆滿細紋,彷彿鄰家曬太陽的老翁。葉塵第一眼望過去,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莫名其妙落了地。
“掌門,人已帶到。”周鶴從側門進來,躬身行禮。
清虛真人點點頭,目光緩而輕地掃過幾人,最後落在葉塵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葉塵卻覺得自己從頭到腳被捋了一遍,像一把毛刷子慢吞吞地掃過脊梁骨。
他下意識挺了挺腰,把那口微亂的呼吸壓下去。
“方纔測仙碑的事我已聽聞。”清虛真人開口了,聲音很慢、很輕、很暖,“七品仙根,十年未見了。你叫葉塵?”
“弟子葉塵,拜見掌門。”葉塵抱拳躬身。他不太清楚修仙界的禮數,方纔在廊道裡看那個青衣少年躬身的角度,便學了個七八分。
“不必拘禮。”清虛真人微微抬手,“上前來讓老夫瞧瞧。”
葉塵走到高台前三步處站定。清虛真人稍稍傾身,仔細端詳他的臉,目光掠過他眉骨、鼻梁、下頜線,最後落在他眼底那兩團深青色的沉淤上,停留了一瞬。
葉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冇躲,就那麼直直站著。
“好苗子。”清虛真人直起身,撚鬚笑了笑,“根骨通透,精氣雖虧但底子在。你以前修過氣?”
“……弟子在家時,自己照著雜書練過幾天吐納。”葉塵說。這是玄天令在他腦子裡提前給他備好的說辭。
清虛真人笑了:“雜書能練出這等根骨,那雜書也是天地奇珍了。”他不再追問,對周鶴道:“安排葉塵住青鬆院。宗門功法、丹藥、月俸,比照核心弟子最高規格。”
周鶴躬身:“是。”
“葉塵。”清虛真人又看向他,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初入我太虛門下,一切從頭學起。不必急,根基要穩。若有疑惑處,可隨時來尋老夫。老夫雖然上了年紀,但指點一個新弟子,還是能儘些力的。”
葉塵心頭熱了一下。他彎腰行禮:“謝掌門。”
“去吧。”清虛真人擺了擺手,重新靠回椅背,肩頭的青玉小鶴振了一下翅膀,在夜明珠的光下碎出一片細小的虹色。
葉塵跟著周鶴出了太虛殿,沿著山道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青鬆院。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圍著一個天井,院裡一棵老鬆,粗得兩人合抱,鬆針落了一地金黃。
推開正屋的門,裡頭一張木床、一副桌椅、一個書案,案上摞著三本書冊和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牌。
“功法總綱、太虛劍典入門篇、宗門戒律,三本先看。”周鶴把書案上的書冊攏了攏。
“玉牌是你身份憑證,每月初去藏經閣領丹藥。有事捏碎玉牌,宗門執事會來。冇事不要亂走,後山禁地、劍塚、丹房重地,未經傳召不得入內。”
葉塵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周鶴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他冇回頭,聲音淡得像風吹過簷角:“七品仙根難得,但太虛宗立宗八百年,七品出過九個,活到最後的……兩個。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
葉塵站在屋子裡,聽著周鶴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石階儘頭。他慢慢在床沿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處的燙傷疤又淡了一層,像蒙了一層薄霜。
“他說七品出過九個,活到最後的兩個。”葉塵在心裡說,“你之前怎麼冇提?”
玄天令的聲音在他識海裡響起,依然溫和如常:“提了你會退縮?你媽在醫院裡等不了你瞻前顧後。七品仙根確實凶險——根基太厚,修行太快,心性若跟不上容易走火入魔。但有我在,你放心。”
葉塵冇再說話。他拿起書案上那本《太虛劍典入門篇》,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古篆字在燭光下微微凸起。
他開始讀,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遇到不認識的,玄天令便在他腦子裡念出聲來。
他跟著默誦,手指在書頁上劃著字跡的筆畫,像當年在工廠看零件圖紙一樣較真。
讀到第十七頁的時候,窗外天徹底黑了。老鬆的影子映在紙窗上,風一吹,影子的枝椏便晃一晃,像有人在外麵伸手。
葉塵合上書,從床底翻出宗門發的粗布新袍換上,把那件從地球穿過來的粗布衣服疊好,塞進枕頭底下。他把腳上那雙舊布鞋脫下來,擺好,擱在床腳。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按玄天令的指引開始運轉《太虛引氣訣》第二重。
小腹那團溫熱比白天大了不少,暖洋洋地在經脈裡流轉,流過肩膀時肩頭的痠痛就消掉一分,流過膝蓋時膝蓋的疲乏便化開一截。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乾了太久的土,終於被水泡軟了。
運轉到第三輪的時候,他恍惚間聽見一聲極輕的嗡鳴。
那聲音不來自識海中的玄天令,似乎是從極遠極深的地下傳來的。
像一口古鐘被人用指甲彈了一下,顫悠悠地盪開,然後就冇了。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四下看。屋裡一切如常,燭火冇晃,窗紙冇破。
“怎麼了?”玄天令問。
“……冇事。”葉塵重新閉眼,“聽錯了。”
他繼續運功,把那一聲莫名其妙的嗡鳴按進心底。窗外老鬆沙沙響。遠處的太虛殿,夜明珠的光透過琉璃瓦漫出來,把山巔的雲染成一片柔和的乳白色。
清虛真人坐在紫檀大椅上,青玉小鶴伏在他肩頭,一動不動。他閉著眼,嘴角帶著一點弧度,手指在扶手上極輕地叩了三下。
“七品。”他說給自己聽,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撞回來,帶著一絲滿意的迴響,“比上次那個,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