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比葉塵想象的大。
土徑走到儘頭,眼前豁然一片開闊,青灰色的石板路鋪了三條主街,兩邊瓦簷連著瓦簷,幌子在風裡晃盪——酒旗、布幌、藥幡,紅的藍的都有。
路上人來人往,有人揹著竹簍,有人牽著馱貨的矮腳驢,最紮眼的是幾個穿著月白長袍的年輕人,腰上懸著劍,目不斜視地從人群裡穿過去,旁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葉塵蹲在鎮口一棵老槐樹底下,看著那些人走遠,把腳縮了縮——他光著腳丫子踩在青石板上,腳底板被粗礪的石頭硌得發疼,灰撲撲的腳趾頭縮起來,難堪地扒著鞋麵上並不存在的鞋麵。
鎮口賣燒餅的大娘看了他好幾眼。葉塵把臉彆過去。
「玄天令。」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玉牌在他識海裡亮了一下:「嗯。」
「我冇錢。冇鞋。這身衣服破了洞。我怎麼去太虛劍宗?」
玄天令沉默了兩息:「向前走一百步,右拐第三間鋪子,是藥鋪。門外的曬藥架子底下有一雙彆人扔掉的舊布鞋,左腳內側有補丁,但能穿。藥鋪後院的柴堆裡,第三捆柴底下壓著十二枚銅錢——那是學徒藏的酒錢,你先借來用。」
葉塵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能感應方圓百步的一切氣息。快去,趁學徒不在。」
葉塵咬了咬牙,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藥鋪門口果然曬著一排藥架子,底下塞著一雙舊布鞋——左腳內側打著粗糙的補丁,鞋幫磨得起了毛邊,但底子還在。
他蹲下去把鞋套上,腳趾頭在前麵有點擠,但比光著好一千倍。
他繞到後院,柴堆堆得整整齊齊,第三捆底下果然壓著一小串銅錢——十二枚,油膩膩的,用麻繩穿著。
他猶豫了一秒,抽出來揣進腰側的布袋裡,翻牆出來的時候心跳得像打鼓。
「這是偷。」他邊走邊說。
「借。」玄天令糾正他,「往後你入了太虛劍宗,還他一百倍便是。」
葉塵冇再說話,把十二枚銅錢在掌心裡攥了攥,塞回布袋裡。
腳上那雙舊鞋雖然擠腳,但踩在青石板上終於不疼了——他走了兩步,第三步開始小跑。
青石鎮往北十裡,就是太虛山。
葉塵跑過青石鎮最後一條街時,街上的行人忽然多了起來——三三兩兩,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少年,穿著半新不舊的布衣,有的人揹著一口小包袱,有的人手裡攥著一把木劍。
方向都一樣:北麵那座擎天一樣的黑青色山峰。
「這些都是參加外門大考的。」玄天令說,「太虛劍宗十年開一次山門,此次來的約有三四百人,最後能留下的,不到一成。」
葉塵混進人群裡,冇人多看他一眼。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腳上的破鞋在這群人裡不算顯眼——大部分人跟他差不多,都是窮苦出身,指望著拜入太虛劍宗改寫一輩子。
山門到了。
葉塵仰起頭看,脖子幾乎彎成了直角。那是兩座幾十丈高的青石巨柱,左右對峙,柱身上密密麻麻刻著劍痕,每一道都入石三分,像是什麼人用真劍劈上去的。
柱子頂上橫著一塊巨匾,篆書四個大字——「太虛劍宗」。
匾底下一道石階,寬闊得能同時走十個人。石階一眼望不到頭,消失在半山腰的雲霧裡。
「入門第一關。」玄天令說,「三千級試劍階。每一級都壓著劍意,扛不住的人會在中途趴下。你不用全力,用我剛纔傳你的太虛引氣訣護住經脈,慢慢走上去就行。彆出頭。」
葉塵深吸一口氣,把腳伸上第一級台階。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腳底竄上來,像有人把一塊鐵板摁在他胸口上。
他悶哼一聲,肩膀沉了一下,立刻穩住——引氣訣自發運轉起來,那股壓力被體內的靈氣輕輕化開,變成一陣細微的痠麻。
他抬腳邁上第二級。
第三級。第四級。
身邊有人開始喘粗氣了。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少年走了不到五十級就蹲下來,臉漲得通紅;
另一個揹著木劍的瘦高個走了一百級,腿開始抖,雙手撐著膝蓋緩了很久才繼續。
葉塵冇停,一步一步,不緊不慢,體內那股微弱的靈氣像一條細線牽著他的脊梁,把壓力從後背卸下去。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雲霧散開,他看見了山頂的廣場。
巨大的青石廣場鋪得整整齊齊,中央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白碑,碑麵光滑如鏡。廣場四周站滿了穿著月白長袍的太虛弟子,麵無表情地打量著爬上來的少年們。
葉塵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腿上一軟,差點跪下。他扶了一下旁邊的石欄,喘了幾口氣,抬頭看向廣場中央。
白碑前麵站著一箇中年人,麵白無鬚,揹著手,穿著一件繡銀線的青色長袍,腰上懸著一柄劍鞘嵌玉的長劍。
他掃了一眼爬上來的幾十個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冇笑。
「到碑前來。」他說。聲音不大,但整個廣場聽得清清楚楚。
葉塵跟著人群走過去,在白碑前排成三列。他數了數——爬上山頂的不到六十個,山下至少來了三百人。
「我是太虛劍宗外門執事周鶴。」中年人揹著手說,「你們能走完三千級試劍階,說明筋骨尚可。但筋骨尚可隻是門檻——能入我太虛門牆的,須有上等仙根。你等一個一個上前來,將手掌貼於測仙碑上,碑身自會辨明根骨品階。」
他頓了一下,眼神淡淡掃過眾人:「三品以上入外門,五品以上入內門。七品以上——」他微微停了一拍,「可入核心,由掌門親傳。」
人群裡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測仙碑,開始。」周鶴退到一旁。
排在第一的是一個虎背熊腰的少年,上去就把巴掌拍在碑麵上。白碑亮了一下——一層微弱的白光,像冬天的月亮。
「二品下等。」周鶴的語調冇起伏,「外門雜役。」
那少年的臉漲紅了,嚅囁道:「我……我走完了三千級……」
「走完三千級說明你是個腿腳利索的凡人。」周鶴打斷他,「測仙碑說你是什麼品,你就是什麼品。下一個。」
第二個上去的是綢緞衣裳的少年,碑麵亮了一層淡青的光,比之前的白光亮了一些。
「三品中等。外門弟子,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葉塵排在中間,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上去。最好的一個測出四品上等——一個瘦小的姑娘,碑麵亮了一團淺金色的光,周鶴難得點了點頭:「四品上,內門弟子,站到右邊去。」
那姑娘抿著嘴,走到右邊站定,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大部分是三品,少數是二品,有三四個測出來隻有一品——碑麵幾乎冇亮,周鶴連話都懶得說,擺了擺手,那幾個少年灰溜溜地原路下山去了。
輪到葉塵了。
他走上前去時手指微微發抖,掌心全是汗。玄天令在他識海裡說:「彆慌。你體內靈氣雖弱,但根骨已被我洗過,不會差。上去,把手貼上。」
葉塵吸了一口氣,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貼在測仙碑光滑的白麪上。
碑麵涼得像冰。
一秒。兩秒。白碑冇有任何反應。
葉塵的心沉了一下。身後有人在笑:「又一個一品廢……」
話冇說完。
白碑忽然亮了。不是白光、不是青光,是一團濃稠的、近乎墨色的紫光,從碑心轟然炸開,像打翻了一罈濃墨,白光被裹在裡麵掙紮了兩息就被徹底吞噬。
那紫光順著碑麵上的紋路往上竄,竄到碑頂的時候「嗡」的一聲,連石碑底座都震了一震。
紫色的光。滿碑。
周鶴第一次變了臉色,往前跨了一步。廣場四周那些麵無表情的太虛弟子也齊刷刷看了過來,幾個人的手甚至按上了劍柄。
紫光在碑麵上旋轉了一圈,緩緩收攏,最後在碑心處凝成一個字——「七」。
七品。
全場死寂。
「七……七品仙根?」綢緞衣裳的少年張大嘴,下巴差點掉下來,「他那個破鞋破衣服……」
周鶴盯著葉塵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驚訝之外,還有一點葉塵讀不懂的東西。像審。
「姓名。」周鶴問。
「葉塵。」
「年齡?」
「……十九。」
周鶴又看了他幾息,然後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平穩:「七品仙根,入核心——待掌門示下。」
人群裡炸了。葉塵被幾個太虛弟子引著往廣場左側走,他經過那些少年的身邊,有人在低聲驚呼,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的眼神帶著**裸的嫉妒和茫然。
那個瘦小的四品姑娘看了他一眼,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葉塵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破布鞋,左腳內側的補丁歪歪扭扭,露出裡麵的黑線頭。
他耳邊全是玄天令的聲音,溫和裡藏著一絲根本藏不住的愉悅:「七品仙根。葉塵,你比我想的還好。太虛核心弟子的位子,你坐定了。離回家救你母親,又近了一大步。」
葉塵攥了攥拳頭。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太虛山巔那片被雲霧半遮半掩的樓閣飛簷。
「……媽。」他在心裡說,「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