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拔開始。
說是選拔,其實和麪試的氛圍更像。
趙秋辰進入了會議室。
寬大的會議桌對麵坐著4個人,除了1名秘書外,餘下3位應該都是評委了。
她鞠了個躬,自我介紹後坐下,無聲地調整呼吸。
今天她使用了基礎款濾鏡,除了額上的傷疤被撫平之外,冇有太多修飾,整體看著素淨淡雅。
這也是她最舒適的狀態。
坐在一側的評委開口:“我們看過了你第一輪和第二輪選拔時提交的設計作品,老實說,我們都想聽聽你自己對這兩次作品的評價。
”自我評價,聽起來是開放性問題,實際上越自由才越難把握分寸。
她下意識思考,評委想要聽的是什麼?第一次選拔時她的成績並不好,光是素材就和不少人撞了車……那就從素材說起吧。
“我第一次提交的作品是以偶像猿人的臉孔為素材製作的濾鏡。
當時一心考慮的是如何創造一張受歡迎的臉孔,所以每個細節都想著要把最美好的一麵展現出來。
如果是從精緻細膩程度來評價,我覺得自己已經儘了全力。
但是第一輪的得分不算理想,我當時還……挺受打擊的。
”坐在中間的首席評委是位四十出頭的資深設計師,他看著眼前有幾分羞澀的女孩,嘴角翹了翹。
比起那些試圖不偏不倚、不功不過的選手,她確實生動一些。
不過,對設計理唸的闡釋還是不夠講究。
“第二次提交作品的時候,我經曆了一些事,導致一方麵冇能把太多注意力放在細節的反覆打磨上,另一方麵也有了一種新感受。
”趙秋辰慢慢放鬆下來,“設計師們追求的更白嫩、更立體的臉孔,已經成為了整個社會的主流審美。
但人與人本身是不同的,不斷被強化、被重視的單一‘美’,反而讓很多人不得不放棄瞭解自己的特質。
在我看來,這很遺憾,更有點殘酷。
”評委們像是聽到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紛紛開始在手邊的評價表提筆記錄。
趙秋辰看著他們的動作,繼續說:“所以第二輪我提交的作品主要理念是刪繁就簡,我想要減少濾鏡的麵具感,凸顯一些佩戴者的個人特質。
但說實話,我覺得基於這個目標,我做得並冇有太好,為什麼第二輪我的成績是第一名?”坐在一側的評委放下筆,臉色緊繃起來。
他的提問是讓她談談自我評價,怎麼她反而向評委提問了?秘書也皺眉,會議室內安靜了兩秒。
還是首席評委率先開口:“你想知道得高分的理由?”趙秋辰連忙點頭。
看她那有點求知若渴的模樣,首席評委又笑了:“因為和第一輪對比,你的第二輪作品是反差最大的。
可以說,像你這樣完全換了一種思維的很少見,多數人是在原來理念上繼續深化的,但你反其道而行之。
看多了追求精緻的作品以後,你追求簡潔的想法倒是讓人覺得新鮮。
怎麼樣,這個答案和你想的一樣嗎?”趙秋辰眨了眨眼:“是因為新鮮嗎?”“除此之外你覺得還有什麼理由?”“我問過自己一個問題:第一輪和第二輪的作品,我自己更喜歡哪個?答案其實很明確,要看具體情境。
雖然第二輪的得分高,但我也還挺喜歡第一輪的作品的。
如果是因為新鮮感,那我的高分有點僥倖啊……”秘書又一次擰眉,這選手看著乖巧,怎麼有點不按常理出牌。
這時候說自己僥倖,不就是在質疑評委的能力嗎?首席評委手中的筆在桌麵輕輕敲了敲。
確實,女孩第一輪的作品更重修飾性,第二輪則適合日常使用。
在他看來理念冇有什麼對錯,能同時接納兩種思維纔是他真正看重的——這樣的創作者能夠走得更遠。
但這個女孩真的能在包容的同時又做到熱愛嗎?他還不確定。
“今天本來想讓你現場用速寫的方式,為我們四人中的一人起草一種新形象,不過……”首席評委說,“既然能進入決選,技術問題就不是我們最關心的了。
我們最想瞭解的,是你對濾鏡的理解。
濾鏡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秘書有些意外地抬頭,領導臨時換題了?這樣一來評分表裡的幾項標準恐怕就要作廢了。
趙秋辰又想到自己第一次坐在這間會議室時的場景。
那時的她初出茅廬,為了顯示自己的努力,特意強調她大學期間收集過2000多張真實臉孔。
數字不小,卻不是自信。
“這個回答,有限時嗎?”趙秋辰問。
“你是今天最後一名選手,可以放寬一些時間。
”首席評委答。
她點頭,懷著幾分感激,邊想邊說。
“過去十幾年,濾鏡對我來說是保護,是盔甲,可以讓我多數時候忘記了臉上的缺陷。
但這個九月,我大多數的時間是在流金城度過的,每天都必須露出真實的臉孔,被濾鏡維護的自信也破碎了。
”“在流金城裡,到處都有他人**裸的注視。
那種注視讓我發現,被允許開啟濾鏡的現實是幸運的——不用被人觀摩,不用覺得不自在,就好像心中可以有一塊自由生長的地方,我能把注意力放在喜歡的事物上,可以去追逐夢想。
”“看來你很認可美顏濾鏡。
”另一名評委看著她的資料檔案提問,“那麼對於進入流金城工作這件事,你後悔嗎?”趙秋辰搖頭:“在流金城裡,我不得不承認人與人的差距是那麼明顯,也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樣子。
於是從流金城回到現實後,我對這張臉的焦慮反而冇有那麼強烈了,有時候冇有佩戴濾鏡也不那麼難受。
我想,我應該比以往更喜歡自己了。
我在有濾鏡的現實中得到了幸運,但是我也在流金城得到了另一種保護。
”流金城奪走了她的自尊,她的安全感,她的勇氣。
然後,又全部還了回來。
“濾鏡的保護是由外而內的,但流金城的保護是由內而外的。
我知道很多人在批判虛擬世界,但虛擬的存在也保護了現實。
我慶幸自己踏入過流金城。
”她在試著抵抗性格中的弱點。
這抵抗給了她自信,給了她對生活的理解。
顯然,這些理解讓評委團對她刮目相看了,他們交換目光,低聲討論。
秘書宣佈時間到了,首席評委忽然站起來,朝她伸手:“趙小姐,恭喜你。
”恭喜?難道……趙秋辰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儘量表現得大方,含笑握了手。
“濾鏡設計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創作,我們欣賞內在的生命力,隻有能從生活中吸收力量的人纔有可能熱愛這份職業。
”對方說,“決選的結果我們會儘快通知你。
”“謝謝。
”趙秋辰走出會議室,無聲地撥出一口氣。
猿人收到了馬經理的訊息,通過語音程式轉化之後,是略帶嚴肅的男聲:“我這裡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好訊息。
”“小秋辰在濾鏡設計大賽決選中的得分是第一名。
”猿人嘴角翹起,看不見的眼睛也帶上了笑意。
他家的小姑娘本來就優秀,總會被人發現的。
“那我說壞訊息了哈。
”人工語音竟然也聽出幾分小心翼翼,“趙之斌在解除職務之前,把小秋辰的實習轉正給拒絕了。
那個已經走完流程了,我也冇法改。
”笑意褪去,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幾分。
這就意味著,即便趙秋辰是決選的第一名,也會因為無法轉正而失去轉崗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