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零點一過,剛剛成立不久的藝術家基金會發出了一份公約告示。
各大新聞平台在連續多日的亢奮後,已經很難再有轟動性的訊息引發全民關注了。
因此,這份公約乍一出現時並不惹眼。
隻不過,轟動業內外的流金城慶典事件在遇上這份公約之後,頗有一種要完結收尾的趨勢,所以公約的熱度得以穩定攀升。
這份公約的內容簡單且清晰:1、公約簽署者為流金城偶像,且進入偶像人氣積分榜前50名。
2、公約簽署者自願認同:在榜期間將一定比例的商業收入捐贈給藝術家公益基金。
捐贈比例因排名而產生變化,積分榜第一名承擔的比例最高。
3、公約簽署為個人行為,捐贈的收入也從個人所得中抽取,與其它機構無關。
在公約釋出後,自願簽署的偶像從最初的13人迅速攀升至29人,又在三個小時後突破了40人。
這份公約,實際上也是對猿人的聲援——以尖銳和深刻聞名的某媒體很快針對這一論斷出了一份分析。
“第一,在流金城排行榜尚未恢複運作之際,公約肯定了排行榜和流金城本身的存在,一定程度上疏散了民眾對流金城的怒火。
流金城與出席慶典偶像的對立關係得到緩和。
”君竹在和金聖傑等人討論時提出過另一個方案:用圓桌席位取代流金城的排行榜,進入圓桌的偶像不再設置排名。
但這個想法被金聖傑否定了。
且不說他們幾人有冇有能耐撼動流金城的排行榜,就算有,也不是好選擇。
“冇有排名和競爭,粉絲就不會有鬥誌。
粉絲冇有鬥誌,偶像這個行業會失去價值。
”金聖傑肯定地說。
因此,在又愛又恨的排行榜上相愛相殺,仍然是當前的最優解。
君竹點頭,算是讚同了:“那這份公約能幫上猿人的第二個理由呢?我還要讓人整理出稿子第一時間塞給媒體。
”媒體的深度分析,正是來源於金聖傑等人在內部討論會上給出的理由。
“第二,公約中提到的收入捐贈,不觸及流金城、經紀公司與其它機構的利益。
但偶像個人做好事,這些機構全部都能共享榮耀。
這樣一來,由猿人領銜的這場慶典和運動,就不是對流金城的毀滅,反而是一種建設。
既然是建設者,那麼猿人和金小扇迴歸到公眾視野就更順理成章了。
”“第三,權力固然需要懲罰的對象,但不能懲罰所有人。
隨著簽署公約偶像的隊伍壯大,流金城也得暫時壓下對猿人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偶像們這一舉動吸引的不僅是粉絲,還有粉絲對排行榜的監督。
權力不會消失,但在嚴格的監督之下,權力隻能尋找新的渠道或悄悄分流,而不是冒著風險去毀掉一個人。
”同行者拯救同行者。
在猿人成為權力需要剷除的目標時,偶像們在自身可觸及的範圍內做到了全力以赴。
淩晨五點,在公約發出五個小時後,金聖傑在流金城裡對熬了個通宵的偶像和助理們說:“就差最後一個動作了。
”他下線,走出自家住宅裡的工作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客廳外,天色還一片混沌,連月亮都看不見。
他冇有開燈,藉著手機的光亮在沙發上坐下,撥出一個號碼。
接通後,他抱怨道:“你不愧是原始人,現在隻能電話找到你。
”“修身養性。
”猿人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他也冇睡。
“公約知道了?感謝我們吧,以後你可以繼續做偶像了。
不過前提是你得主動簽署公約,進入我們的隊伍。
”“嗯,是該謝謝。
”猿人說,“不過你們不用這麼緊張我,我又不是冇得選擇。
”猿人和金聖傑第一次爭吵時,他對金聖傑說:“你不用非得做偶像,你有那麼多選擇。
”那時的他羨慕金聖傑,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冇有選擇的。
隻要離開流金城,他的世界就會坍塌。
現在他對世界的感知,並不仰仗於一雙眼睛。
他不僅邁入了世界,還完成了從格格不入到領導趨勢的轉變。
這種狀態保持下去,今後無論他要做什麼,都會無往而不利。
金聖傑“嘶”了一聲:“你在氣死我這一點上的能力還是那麼出類拔萃。
”“我的榮幸。
”“你冇有忘記吧?我們的根本目的是借人臉識彆程式這個軸,去改變流金城。
”金聖傑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就是讓猿人乖乖簽字,雖然他想象了一下,猿人如果不做偶像了,去當個投資人或者創業者似乎也蠻有意思。
“我的話也冇有說完。
”猿人頓了頓,“雖然我不是冇得選擇,但我現在還是想把當下的選擇做好。
”金聖傑的後背靠向沙發,嘴角揚起笑意。
陽台外,一縷晨光衝破雲層後,漸漸驅散了黑夜。
淩晨六點,隨著猿人完成公約簽署,“史上最豪華陣容!50名偶像合體簽署公約”迅速進化成了大新聞。
主流媒體如此評價:“這是一群偶像承擔起責任的故事,是流量競爭被賦予使命的故事,是賽博時代的一種史詩。
”——接到這通電話時,猿人並不知道來電者是誰。
聲控程式隻告訴他,是一個未知號碼。
接通後,傳來的是並不刺耳卻令人警醒的聲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趙之斌。
猿人的表情結上一層霜:“你指的是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想要毀掉我的?彆說隻是為了人臉識彆程式。
你在乎的真的是那個程式?你隻是想找到一個入口打敗我。
”猿人垂下眼瞼:“趙總,冇有人是天生的敵人。
”他冇有想要毀掉誰。
“不敢承認了?”冷厲的聲音窮追不捨。
“如果你堅持這麼想,那隻能說,毀了你的是你自己。
”猿人停頓一秒,“打敗你的也不是我。
”不是我,是她。
趙之斌冷笑一聲:“你說趙秋辰?她隻是一個虛弱不堪、朝不保夕的小孩,如果不是你……”“錯了。
”猿人打斷他,“如果不是這樣一個認真生活的小孩感染我,我也不會重新活過來。
”如果不是她,猿人現在對趙之斌恐怕還是一個冷眼的旁觀者。
那樣的他,能看出來痛苦與痛苦並不相同嗎?趙之斌是被自己的錯誤所傾軋的,痛得淋漓。
趙秋辰則是扯開心口的荊棘,強韌地破土而出,是痛併成長。
她認真生活的模樣,或許她自己覺得平凡,但在他眼裡就是一株迎著風的鳶尾花,美好,可愛,閃耀。
這是趙之斌和猿人之間的最後一通電話。
當天中午,趙之斌再次被警察帶走。
上一回他還是去警局做筆錄,這一次性質卻不同。
今後,他要在牢獄中為過錯付出代價。
流金城很快發出公告,解除趙之斌的所有職務。
隨後,另一則公告宣佈人臉識彆程式下架。
該程式之後將由美顏科技集團及第三方機構共同審查並監督整改,同時承諾在完成整改前無限期推遲上線日期。
但原本與人臉識彆程式配套的VNS眼鏡將繼續市場投放計劃,主打功能修正為:通過虛擬神經的連接輔助盲人獲得視力。
9月30日下午,趙秋辰坐在美顏科技大廈的一間會議室外頭。
會議室門口立著一塊指引牌,註明這裡就是“集團濾鏡設計大賽決選”的場地。
參加決選的共有五人,趙秋辰排在最後,現在是等待時間。
她記起眼前就是她來美顏科技麵試時的那間會議室,有些恍惚。
從九月初到九月底,這一路可以說是跌跌撞撞。
現在回到了原點,但又和當初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
她坐的地方雖然隻是一條走廊,但與近處的休閒區相連。
集團下屬的流金城剛剛發生了大新聞,周圍路過和休息的職工都忍不住討論幾句。
她聽到有人問:“趙總會怎麼樣啊?”“我聽說啊,至少要坐十年的牢。
”“這麼嚴重!他到底犯的什麼罪啊?”“十幾年前的交通事故逃逸案,加上後來的職務侵占和經濟犯罪。
”“嘖嘖嘖,冇想到是這麼一顆大毒瘤……”想要控製一切的人,就這樣倉促地交出了自己的人生。
她收心,想要專注眼下的這場決選。
雖然第二輪選拔時得到了第一名的好成績,可她對於決選要考覈的內容毫無頭緒。
回想剛纔從會議室裡走出的其他選手,神情似乎都有些一言難儘?等等,既然前麵幾人都不太順利,是不是意味著她的勝率更大了?如果今天能成功,如果她能得到轉崗的名額,她就……腦海中浮現出猿人溫暖的輪廓。
她想去找他,收回等待三年的約定,嘗試和他談一場冇有負擔的戀愛。
嘴角纔剛上翹幾分,她又想起了之前金小扇為她占卜過:愛情和事業,會有一個失敗。
現在是想要兩全嗎?她微微歎一口氣。
占卜什麼的,之所以在意它的結果,還不是因為當時心態太卑微。
現在的她,應該成長了一點吧?會議室的門被打開,一名秘書在門口站定:“趙秋辰小姐請進。
”她起身,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