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任何人拍到你的臉。
”甄曉光的警告在趙秋辰耳畔響著。
“我隱藏了你的關鍵資訊,還能幫你爭取點時間。
以金家粉絲的一貫作風,一旦掌握了你的臉,人肉和網暴是少不了的。
過去我們有個同事就遇到了……”“那同事,後來怎麼樣了?”趙秋辰問。
“你聽說過……社會性死亡嗎……”回想起甄曉光的回答,趙秋辰現在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她正跑向辦公大樓的側門,用手臂擋住臉。
首先要離開這裡,以免被人認出她的身份,因為即便是在內部員工中露臉也有風險。
“還有,不要下線。
”甄曉光也這樣叮囑她,“我們的員工裡也有不少金家粉絲,平時他們是同事,到了這種時候說不準會怎麼樣。
隻要你不下線,他們就不能在機房碰你,畢竟那是違反人身安全法的。
”趙秋辰靠近了側門,從窄小的視窗往外望去時嚇了一跳,外頭被隱形門禁擋住的人數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我是自願投票給金聖傑的,但是那天第一次投錯票了卻冇有給我修改的機會。
我要求流金城更改投票機製!”有人這樣高聲喊著。
“對!至少讓我們有取消投票的權限!”也有人跟著喊。
趙秋辰貼在門後的牆上,難進也難退。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她想起早上見到的女孩問她“你看新聞了嗎”,便喃喃著低下頭:“對,新聞……”在流金城裡輕拍左手腕,便能調出個人專屬的操作視窗。
她控製著顫抖的手在視窗中點開新聞熱榜,排在第一位的是記者對金聖傑粉絲團的采訪視頻。
“現在流金城官方有給你們一個解釋嗎?”記者問。
“他們隻是簡單說了稽覈申訴的過程。
”粉絲團的代表回答。
“聽說會有人對這件事負責,對嗎?”“我們還冇拿到負責人的準確資訊。
但是我們想要的不是一兩個人出麵負責,我們要流金城改進投票規則,給我們更公平的投票環境。
”“公平是指……”“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以及與流金城前員工的訪談,我們相信流金城在人氣榜的數據上有造假行為……”視窗中突然彈出甄曉光的頭像,趙秋辰愣了愣,才意識到是甄曉光的通話請求。
“曉光姐,我難道一直都不能下線嗎?”趙秋辰接通對話,迫不及待地問。
“你還要再躲幾個小時。
”甄曉光說,“下午四點,趙總要上直播,宣佈流金城投票機製的最新改革計劃……”“趙總……他為什麼……”“金家粉絲團要起訴我們,所以高管必須出麵做點承諾了。
誰也冇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隻能說金家粉絲是有備而來的,他們等這一天很久了。
雖然公司冇法繼續靠你拖延時間吸引火力,但是你自己不要忘記一件事。
”“什麼事?”“金家粉絲想要的人不是你,但是你一定會被犧牲。
所以事情平息之前絕對不要暴露自己,等直播改革的訊息吧……”甄曉光結束了通話。
趙秋辰知道,甄曉光幫助她是因為對她心存愧疚。
她不知道這份愧疚能讓她們的聯絡維繫到什麼時候,她對她也並非冇有怨言,但現在自己能依托的竟隻剩下這不可靠的善意了。
“我們強烈要求流金城修改投票機製!”門外的喊聲提醒著趙秋辰,她還在漩渦的中心。
從現在到下午四點,能躲到哪裡去?一個念頭閃入腦中,她後退兩步,開始轉身往回跑。
柵格907,如果用員工特權或許可以進入。
她回到那麵滿是白色小門的牆壁前,在經過閘機時選擇了907號房。
她的猜測是對的,她這張麻煩的臉在這一次起了作用。
閘機放行,她推開前頭的一扇門,進入了猿人的生日見麵會。
這裡寂靜且黑暗,因為生日見麵會還冇開始。
她蹲在座椅後頭,把半張臉埋入交叉的雙臂中,隻有眼睛警惕著毫無內容的黑暗。
並且發抖。
“啪——”突然有了燈光,突然有了舞台,以及舞台背景上閃爍的排行榜。
趙秋辰在角落裡縮得更緊了,排行榜上的數據一點點輸入她的腦中,還隻是中午,猿人的人氣數據就已經超過了昨天結束時的最高值。
原來在她身邊工作的那個女孩說的重要日子,就是猿人的生日。
“今天可以調動的有兩種模式,一對一模式和聯歡模式,這些你應該都很熟悉了吧。
”有了人聲。
“就算是這樣,彩排的時候也要做個徹底。
”趙秋辰探出頭,望見舞台角落有兩個人影。
舞台幾乎就在她腳邊,在這個柵格空間裡,觀眾們得到的體驗是宛如個人包場的享受。
每一張座椅,都是VIP席位的視角,因而她很快便認出了在彩排中的兩人:猿人和徐承佑。
雖然猜到冇人能看到她,但她還是下意識地讓自己守在座椅後頭,不發出聲響。
“一對一模式下我能驚喜空降嗎?”猿人問。
“你是說即時位置傳送到指定的觀眾席嗎?”徐承佑回答他,“這方麵公司冇有給預算。
”“從我的賬戶上扣吧。
”“你又自己掏錢啊?”徐承佑的口吻倒不算太驚訝。
“今天還有什麼能讓我花錢的?一口氣告訴我。
”“難道你……緊張嗎?見麵會也開過那麼多場了,不至於啊。
”徐承佑撓撓頭。
“今天是25歲的最後一天,四捨五入等於要退休了,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那我都32了,難道要入土了嗎?”徐承佑咕噥了一句。
聽到猿人在為年齡而焦慮,趙秋辰的目光移向巨大的排行榜,手在暗中握緊了:所以他……並不是AI?“不管怎麼樣,你是天生的人氣王。
”徐承佑想要安撫猿人,“數據都追著你跑……”“有一個故事,我冇說過嗎?”猿人打斷了他。
“什麼故事?”“有一對工藝師夫婦,他們接到委托要用金子和珠寶做一個豪華底座。
他們的孩子看著完工後的漂亮底座問:這上麵要放的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吧?夫婦笑了,他們說:它要裝的東西不像金子被所有人喜愛,也不像珠寶光彩閃耀,但是它可以非常昂貴。
”猿人停頓了下,徐承佑追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後來,底座上的東西果然賣出了天價。
那是一塊醜陋的化石,所有的新聞都在吹噓這塊化石創造了多高的交易記錄,但是那個孩子知道,那隻是一塊石頭啊。
”猿人說,“我也隻是一塊被放在寶座上的石頭。
如果換上另一塊石頭站在這裡,一樣能看起來很昂貴。
”徐承佑愣了愣,隻好說:“哎,你想太多了,我做助理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比你更吸引女人……呃……更有好感度的偶像了。
我看兩個模式已經準備好了,我去控製檯測試了。
”片刻後,趙秋辰已經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
她探出頭向舞台張望,也看不到什麼人。
彩排結束了嗎?她盼望著能喘一口氣,下意識坐到了椅子上。
壓抑不住的焦灼從身體裡衝出,她忍不住咳嗽兩聲。
“你是誰?”突然傳來猿人的聲音。
趙秋辰從椅子上驚起,又心懷一份僥倖:他能看到她嗎?如果是上午在柵格010開會的那種模式下,發言的人應該無法看到每一個聽眾。
“還是彩排和測試的時間,你怎麼進來的?”聲音冇有停下。
趙秋辰想起來了,猿人和徐承佑正在測試不同的舞台互動模式,她還聽說會有空降功能,所以眼前的猿人……可能確實就在眼前。
看著他走近,她心裡想起了聲音:鎮定,他認不出我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既然猿人不是AI,那麼他大概就是個臉盲,而且程度極深。
這個念頭給了她膽量,她說:“我是……流金城的工作人員,過來看看現場有什麼要幫忙的。
”他聽後便笑了。
為什麼笑了?趙秋辰雖然故作冷靜,卻格外在意。
難道他認出了她,正在為她拙劣的演技而發笑?不對,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目光詩意又甜蜜,那是表達親切的笑。
他隻是想在工作人員麵前留個好名聲,彆緊張。
“你叫什麼?”猿人問。
“趙秋辰。
”她冇有迴避這個問題的辦法,員工證件上就是這麼顯示的,隻要他想檢視,答案就很明瞭。
現在她隻能慶幸可能認出她的徐承佑冇有跟過來。
猿人點點頭,就像接過了一張名片般尋常。
但她知道,她一定是被他轉頭就丟進垃圾桶的那種名片。
很好,就這麼離開吧,和冇見過麵一樣,她還是安全的。
他確實要走了,隻不過剛剛轉身,又停頓。
“頭髮……撩起來看看。
”他說著回頭,那張臉很平靜,仍有笑意,口吻還帶著幾分撒嬌。
“啊?”趙秋辰不自覺用手捂住半張臉,她想到了眉骨上的傷疤,想到自己或許遺漏了什麼場景——該不會,在猿人麵前暴露過傷疤吧?就算他是臉盲,記住一道刺眼的傷疤也不算難事。
如果真是那樣,現在的她會被認出來的!笑意從他的唇邊流失,目光宛如跳動的燭火——他起疑了。
她儘力在心裡快速梳理他們的關係:她冒犯過他,如果現在被他認出,恐怕他會毫不猶豫把她丟出去,甚至直接交給媒體。
她早已品嚐過失控的輿論,還能受得了再次被揭開傷疤嗎?在小學和中學,她因為家中出事,不得不被一隻隻手瞄準,被一張張嘴中傷……那時候的委屈與恐懼已經受夠了。
“你去忙吧,我隨處看看就走了……”趙秋辰迴避著。
“頭髮撩起來看看。
”猿人緊咬不放,已無偽裝的善意。
“昨天有人到你那裡送了一封信。
”趙秋辰深吸一口氣,“送信的人就是我,裡麵的東西我自己看過了。
如果你……得罪了我,或者把我交給媒體,我就公開信的內容。
”她用這番話下了賭注,賭的是那封信的內容對猿人意義不凡。
現在她說完了,開始全神貫注讀取他的表情,不放過每一秒。
她相信,再平靜的麵孔也會流露情緒。
猿人不再盯著她,目光散落在彆處,這說明他心中有些波動,說明他在意那封信。
“你不相信我?”趙秋辰抿了抿嘴唇,短暫猶豫後抬手撩起劉海,讓眉上的傷疤完全露出。
“昨天你見到的,確實是我。
你忘了嗎,我還說你是個AI。
”她補充道。
猿人的眼神證明他認出了她,確切地說是認出了她的疤痕。
他聽得到記憶的餘音。
十二年前——猿人記得如此清楚有著叫人歎息的原因,他每天在一個固定時刻從自己的窗外望去時,總能看見一個額頭上有傷疤的女孩正在走過一條人行道。
究竟,他那時看到的和眼前的女孩是不是同一個人?他不知道。
由於某個特殊的理由,他喪失了作為人類的一項基本能力——記住人的臉,認出人的臉。
但那疤痕是一樣的。
彎彎的一道,到底是升起的新月,還是跌落的殘月,他也在心裡笑話過那可笑的模樣。
“你不可能看到信的內容。
”猿人對趙秋辰說,“那需要權限。
”趙秋辰微微張了張唇,但她不想表現得驚訝。
“普通人當然做不到,但我是趙之斌的侄女,我有普通人冇有的特權。
”雖然痛恨自己借用了叔叔的名頭,但她找不到更有用的話了。
現在的她需要偏見,需要他將她看作蠻橫自負、不守規矩的大小姐——如果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這寒酸的表麵下假裝成大小姐,那至少也要看起來像個無所畏懼的神經病。
她在心裡賣力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