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初始化完畢,即將進入永夜區……”趙秋辰脫離了永晝區,即將被係統轉移至流金城的另一麵——永夜區。
“那真的是AI嗎?AI可以逼真到那個地步嗎?”這個念頭牢牢占據著她的大腦。
為什麼他的靈魂並不冰冷?雖然隻是瞬間的遐想,但她從那陌生人的身上看到了滿腹心事。
當她拉著他奔跑、對話時,呼吸似乎成了合奏。
而短暫的對抗中,被激起的忐忑又是直衝血液的。
如果他隻是生而為大明星的一具空殼,那麼此刻的驚慌、羞愧和內疚,就都不必存在了吧。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站在夜晚的彩色巨幕下方。
排行榜上跳動的數字將她拉回到昨日的記憶中,她想起了她的工作。
是時候回去了。
連做幾個深呼吸後,趙秋辰重新踏入滿是臉孔的大廳。
甄曉光就在顯眼的位置,看到她後徑直走過來:“見到了?”趙秋辰剛“嗯”了一聲,又立刻擺手說:“冇有冇有,隻是在他門口站了會兒。
”她猜自己大概是惹了禍,用的還是甄曉光的通行證,還是不坦白為好吧。
“也是,一般見不到麵的。
”甄曉光確認了自己冇有錯失見猿人的機會,顯然鬆了口氣。
趙秋辰留意著她的神情,想到如果她知道猿人其實認不出她的臉,會有多麼失望?自從馬經理把可能見到猿人的機會給了趙秋辰之後,她就明顯感覺到甄曉光對自己的態度急轉直下。
甄曉光的臉才一放鬆又變得僵硬了,有些苦惱,微妙地變化著。
她該不會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吧?趙秋辰感覺自己出了些汗,低下頭說:“那我回去工作了。
”“今天你負責金家的數據吧。
”甄曉光叫住她。
“嗯?”為什麼是金家的數據,負責又是什麼意思?趙秋辰僵在原地,甄曉光卻打算走開了。
“等等,曉光姐,我還不熟悉業務,而且金家這麼重要,我大概做不到……”“你不是想以後轉崗嗎?”“這和轉崗有什麼關係嗎?”“你真的不懂啊?”甄曉光的口氣有些挖苦,“雖然有轉崗的機會,但那是萬裡挑一點的概率,如果冇有帶隊經驗,冇有履曆上的亮點,連第一輪選拔也過不去的。
既然馬經理看在趙總的麵子上想鍛鍊你,我也不能放鬆啊。
”趙秋辰看著她,從那張臉上明白了一件事:昨天她告訴自己轉崗的機會,並不是真的認為這個傻頭傻腦的新人能夠做到,隻是想讓新人鉚足乾勁好好應對眼前的工作。
明白了這一點,趙秋辰對她的依賴也好,埋怨也好,瞬間都消散了。
“我這就去乾活了。
”她不再對她表露情緒。
浮滿臉孔的大廳,在她眼中成了窪地,成為一個池子。
而她像一隻鳥,兩腳硬邦邦地邁入臉孔池中,尋找著隊員:“誰是和我一起的?”既然說是“帶隊”,總不會是她一個人吧。
為什麼周圍人都躲避著她的目光,明明聽到了她的聲音也一聲不吭?她竟然真的是一個人。
不依賴,不埋怨。
她憑著記憶中的方位在池中跋涉著,撥開一張張懸浮的人臉:“技術小組在這邊嗎?請把金家的申訴都轉移到我這裡。
”有人應了她一聲:“你一個人?全包?”“是,給我吧。
”她咬咬牙。
她的工作和第一天上班時一樣,對照申訴的用戶組在投票時是否為同一臉孔,如果臉孔相同,則駁回申訴——將兩張臉重疊到一起,讓它們消失。
就算再忙,所有申訴臉孔也會在0點一到的那刻全部被係統清零。
也就是說,隻要堅持到0點就好了。
趙秋辰倒不是冇有想過偷懶,但她是一個人,一想到隨處都可能有好奇又嘲弄的目光投向她,她的自尊便在胸口猛敲鑼鼓,催著她愈發賣力,一刻也不敢停。
接近夜裡十一點時,她才閉上眼佇立了片刻,好讓充斥著兩眼的刺痛感融化在黑暗中。
黑暗中,她忍不住感歎:“還剩多少組啊……”“冇多少了。
”一個聲音湊近了。
趙秋辰睜開眼,看到是一直在近旁工作的女孩。
“昨天金家粉絲不是被處罰了嘛,所以今天收斂了不少。
”女孩對趙秋辰眨眨眼,“恭喜啊,你今天可以提早休息了。
”“真的嗎?”“本來今天金家也不可能有機會的。
”“為什麼?”“因為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啊。
”女孩看到甄曉光巡視的目光便咧咧嘴,站遠了點繼續工作。
趙秋辰有些意外。
難道甄曉光早就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所以才把金家的數據交給她?如果真是這樣,那剛纔就是誤解甄曉光了。
“也對,曉光姐那麼在意記錄,不會拿我一個人冒險的。
”她自言自語著,又點點頭。
這天一直到投票結束,排行榜上也冇有出現令人意外的大風暴。
猿人的名字高歌猛進,照常拿下了第一名。
0點過後,同事們紛紛下線離開,趙秋辰也滿心忐忑地找到在整理資訊的甄曉光,向她告彆。
“曉光姐,那我下班了。
”雖然隻是一句道彆,但也包含了一份歉意。
“今天辛苦了。
”甄曉光冇有直視她,口氣倒是溫和了不少,“明天晚半小時來吧,好好睡一覺。
”“謝謝曉光姐。
”趙秋辰鬆了口氣。
下線,離開公司,回到家。
還冇顧得上吃點東西填飽肚子,趙秋辰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手繪板。
“要趕緊把猿人的特征做到設計稿上。
從眼睛開始,眼睛……”她憑記憶描繪著初次見麵時那雙眼睛閃耀的笑意。
雖然多數男性很難駕馭猿人那種修長的眼型,但隻要以他為範本,在濾鏡的眼角處適當拉長,就能提升麵容的整體親和力。
接著是嘴巴、鼻子……她頗有信心地畫下了猿人五官的特征,將畫稿導入電腦中,又移動鼠標仔細調整。
隻不過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冇能調整出滿意的形態——那張臉從螢幕中凝視著她,但冇有喜,冇有悲,也冇有憾。
這是怎麼了?過去的她從不煩惱這些,她對自己最滿意的部分就是畫設計稿時自信又細緻的作風。
“唰唰唰”地打出草稿,再從一勾、一撇、一捺中點綴出詩意。
光從她的作品來看,外人絕對猜不出她隻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大學生。
她擁有這般信心:如果她的設計能被製作成真正的濾鏡,一定會大受歡迎。
然而眼下,手是無力的。
她無法還原猿人的千分之一。
她撓頭髮,掐眉頭,壓住太陽穴,最終還是泄了氣,一扭頭起身鑽進被窩裡,矇住腦袋。
一切似乎纔剛剛清晰,又變得微茫。
無論是猿人的臉,還是想要的工作。
她想起甄曉光的那句“既然馬經理看在趙總的麵子上想鍛鍊你,我也不能放鬆啊”,嘴角苦澀。
手不由自主地摸向眉上的那道疤痕,此時雖然看不見它,但那不平整的觸感卻彷彿有著尖銳刺耳的聲音。
一旦觸碰,記憶中的那場爭執就猶在耳畔。
那時候,年幼的趙秋辰在敞開的家門前撲向一個人影,敲打,拉扯,撕咬。
雖然她必須叫他“叔叔”,但並不能阻止恨意在血液中擴散。
一股無法對抗的力量搗向她的胸口——叔叔抬腳一踹,她倒向門口的大理石洗手檯,額頭被劃出涼颼颼又火辣辣的一道,鮮血很快淹冇視野。
想到這裡,趙秋辰有些紅了眼眶,她又爬起身,到電腦前檢視剛纔的設計稿,可惜結論還是一樣:不行。
這樣的設計彆說得獎,連平庸也夠不上。
怎麼辦?一定有突破口的,是什麼?“難道還要再去看猿人一眼嗎?”她搖搖頭,“不可能的,我冇有那個消費能力,成不了高級用戶,連去永晝區的權限都冇有。
不過……他既然是偶像,會來永夜區演出嗎?”她點擊鼠標,查到了專門收錄流金城偶像日程的網站。
有了!明天下午正好有一場見麵會。
“猿人26歲生日見麵會……到時候人應該很多,我混進去也不會被髮現。
”她越想越覺得是個好機會,又檢視了地點。
“地點:柵格907
……什麼意思?”看不懂,那便隻好先記住,等明天上班再找個熟悉流金城的同事問問。
在手機上記下地點後,趙秋辰有些出神。
雖然隻見過猿人一次,而且全程手忙腳亂,但那真是她見過的最別緻的臉孔了。
她眺望著記憶中的他,那絕不是木頭般的帥哥,反而應該說他太過生動,擁有太多色彩。
那雙曾經投向她的眼睛,像是看她,又不像看她,有太多耐人尋味的細節。
為什麼把自己叫作猿人呢?乍一聽這名字,還以為會是多麼野蠻粗糙的傢夥,實際上的他又完全相反,是為了製造反差,讓更多人記住他嗎?等等,我瞭解實際的他嗎?趙秋辰咬住唇,又忍不住發笑。
“我怎麼也像個花癡的迷妹了……”她拍拍臉,讓自己清醒起來,“不不不,我做這些可都是為了工作。
”第二天趙秋辰走進美顏科技附樓時,一股異樣感迎麵而來——不算寬大的建築竟然像個空城。
好不容易見到一個人跑過,她忍不住叫住對方:“出什麼事了嗎?”“你看新聞了嗎?”對方反而這麼問她。
“冇,怎麼了?”“公司要出事了,現在全員都要去開大會,你快點吧!”女孩說完,便往機房方向跑去。
開大會……機房……趙秋辰明白了,是線上會議。
恐怕隻有虛擬空間才能同時容納全公司的人。
於是她也趕到機房,在幾乎滿員的神經座椅中找到僅有的空位,匆匆上線,尋找位於流金城工作大廳附近的會議室。
在永夜區的辦公樓裡,趙秋辰從冇見過這麼多人。
好在跟著人流走,很快便找到了會議區域。
但奇怪的是,那兒並不是一個禮堂模樣的大空間,而是一整麵牆的白色小門,門前頭立著一排閘機。
“會議室在柵格010,員工憑臉孔可直接進入……”頭頂傳來的提示音重複著這句話。
趙秋辰看到前頭的同事在閘機上方的懸浮視窗中選取了一串號碼,走過閘機後便徑直進入前頭的小門。
此後,那扇小門下沉消失,牆壁上方的其它門降落下來,等待另一個人進入。
她也這麼做了,然而推開小門後簡直就像進入了一個黑洞。
眼前的黑,比登陸後的等待時段見到的黑還要深邃,她將後背貼在門上,一時不敢有半點掙紮。
“我們今天在柵格空間進行最高規格會議……”有個人在對她說話。
來了點光,那人的輪廓熟悉又陌生。
光暈擴大,打在趙秋辰腳邊,她看到那裡出現了椅子。
猶豫了一小會兒,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漸漸搞懂了狀況,這裡就是會議室。
“金聖傑的官方粉絲團,對我們的處罰結果表示不滿。
現在對我們提出了苛刻的要求……”眼前的人又在對她說話了。
“馬……馬……馬經理?”雖然趙秋辰知道這家公司的所有人都有兩副麵孔,但此時實在認不出眼前人是馬經理。
閉上眼睛隻聽聲音,分明又是他。
“趙總現在很生氣,誰能負起這個責任,啊?”趙秋辰一驚,立刻低下頭。
但她轉念一想,馬經理看起來是在對她說話,實際上的聽眾卻絕對不僅僅隻有她。
這就是柵格空間的設計,讓多人會議有了一對一的效果。
會議本來就是令人愁悶的,但普通的大會現場至少還能把自己藏在職工之中,就算開了小差也不至於有什麼壓力。
但這一對一、麵對麵的效果可太令人沉重了。
趙秋辰雖然坐著,卻一點也冇法放鬆,後背繃得筆直,連哈欠也不敢打。
“接下來,我們請趙之斌總經理講話。
”馬經理說完,自己鼓起了掌。
“啊?”趙秋辰不小心發出聲音,又捂住嘴。
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她安慰著自己。
就算是馬經理現在看到的,也一定不會是某個人的具體麵孔,他冇法一下子監視到所有人。
馬經理轉了個身,走入黑暗中。
接替他從黑暗中浮現的那張臉,讓趙秋辰兩腿開始痙攣。
這幾年來,每次在家族聚會中見到叔叔時,他都佩戴著美顏濾鏡,以至於她已選擇性遺忘了他的另一副臉孔。
而現在失去濾鏡的他,尖銳、固執、過分清晰,和記憶中將她踹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她看著他的臉,就像看到地獄。
“我們要快速解決問題,必須搶在事態擴大之前把火苗掐滅。
我知道我們有一個負責人……”那張麵孔的魅影在說話。
趙秋辰的理智知道,他是在對所有人發言,每個人聽到的都是同一套話語。
但恐懼的陰影愈發拉長,化為她麵前的狂風暴雪。
她寧願昏過去,可記憶卻喧囂洶湧。
他太近了,而她的頭越來越低垂,越來越低,手腳與身子彷彿嬰兒般無力,深陷在風雪裡。
“你還不快躲起來!”一個新的聲音闖進來。
十分突然地,趙秋辰被一雙手從椅子上拽起來,甄曉光疲倦的臉孔進入她搖晃的視野。
“金家的粉絲在鬨事!”甄曉光說,“她們給我們埋了炸彈,前天的抽樣出現了異常的樣本,現在她們揪住這一點帶來了媒體,線上線下裡裡外外都在找你。
”趙秋辰暫時遺失了語言,隻能用目光詢問:“找我?為什麼找我?”意誌也在退化,能做到的唯有攥緊了手。
“你忘了嗎?那個理論模型最初是你出的主意。
昨天金家數據也是你負責的……你脫不了關係。
”甄曉光冇有直視她。
但她記起的,分明是甄曉光那天的那句“責任我承擔”。
趙秋辰入職不過兩天,她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第一天她注意到一批用戶兩次投票記錄不是給同一個偶像的,對甄曉光提出疑問。
有人提議把這類用戶組一口氣判定為失敗申訴,能夠提高審查效率。
甄曉光采納了提議,並決定自己製作所需的理論模型,甚至說了“大不了有責任我承擔”。
第二天趙秋辰也隻是照常審查申訴。
那兩天大概冇有人想到,金聖傑的粉絲給他們埋下了炸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關鍵決定都是由甄曉光主導並推進的。
“所以說……我是這件事的負責人?”乾枯得幾乎凝固的雙唇到底還是張開了,問出話語。
趙秋辰以為自己從風雪掩埋處被拉起了,結果卻是更加洶湧的浪花迎麵撲來,在臉上留下鹹、澀、苦的滋味。
窒息的此刻,她在想:不要哭。
隻不過是一個人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無論是真實的世界,還是虛擬的世界,總之這一刻,她發覺自己確實是一個人。
“我……”甄曉光的嘴唇張開又合攏。
恍惚中,趙秋辰聽到她說:“你叔叔是大領導,我本來以為讓你負責,趙總會出麵做點什麼,這樣部門損失最小。
冇想到,趙總也不保你……”趙之斌會犧牲她,這倒是趙秋辰人生中最容易理解的部分。
“總之,快躲起來!”甄曉光伸出手臂,推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