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一個無法避免的通病,那就是憐憫弱者,哪怕這個人作惡多端,在他用死亡償還以往的罪過後,人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對他生起一絲憐憫,那些好人或者是尚未被證明其罪行確鑿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與之相似的是,葬禮同樣是政客們用來換取人心的手段之一。
當初凱撒能夠從如同蠱盆般的羅馬政治場中嶄露頭角,也是因為他很好地利用了姑母的葬禮。
凱撒的姑母嫁給了著名的平民政治家馬略,通過婚姻將凱撒家族與平民派領袖馬略緊密聯結,成為蘇拉打壓凱撒的關鍵理由之一,馬略之後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為了毀滅馬略以及同黨的勢力,蘇拉施行了極其可怕的政治恐怖行為,就連凱撒,也被逼迫與妻子離婚(因為他的嶽父是馬略的盟友)。
凱撒並冇有同意,因此冇收全部財產,剝奪了繼承的祭司職位,革除了他妻子的嫁妝,他一下子就從一個有產貴族變成了身無分文的逃犯,整天在蘇布拉區的貧民區東躲西藏。
但馬略的惡名隻在上層傳揚,在民眾中依然有著很高的呼聲,蘇拉死後,羅馬共和國日益**,元老會的議員們幾乎隻想著斂財和享樂,對平民的呼聲置若罔聞,回到羅馬的凱撒正與政敵鬥得火熱,姑母的死亡讓他找到了這個好時機。
在姑母的葬禮上,凱撒身披黑袍,臉色沉重,滿懷哀慟,但這並不是他的殺手鐧。他最淩厲的一招,乃是在其姑母的葬禮遊行隊伍中舉起了馬略的畫像,以及馬略的死亡麵具——在羅馬人的葬禮中舉起過去之人的畫像,或者是麵具都是被允許的,這表示著逝去的人將化作亡靈與他們並肩同行,他們會保佑新死去的人,以及還活著的人。
馬略的畫像和麪具一舉起來,馬上便引來了民眾們對馬略的回憶。
馬略在生的時候,未必每個人都會順從和讚美他。但在他死後,他的形象一再地在民眾們的記憶中美化,到了那一天,他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完人,一個人類中的神祇。但他已經死了,那麼他的榮光,他的功績,他的理想,這些看不到,摸不到,卻能夠攫取在手中的遺產該歸誰呢?
毫無疑問的,凱撒。
今天小阿格裡皮娜也使用了同樣的方法,在十二名哭喪女的身後,就是舉著凱撒、奧古斯都兩位神君以及提比略——一位聖君的麵具的祭司們。
他們在生前也有反對者,但到了今天,他們不但得到了神化,其個人品質與信譽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提高。
尤其是當人們看清,擺放在莉薇婭身旁的正是日耳曼尼庫斯的麵具時,對於日耳曼尼庫斯的懷念就如同傍晚的潮汐一般湧了上來,人們哭泣著,想著那位戰無不勝,品行高潔的統帥。
當提比略登上王位的時候,他正率領大軍在外,當他的士兵勸說他應當去奪回自己的皇帝寶座時,日耳曼尼庫斯拒絕了,他說,他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掀起羅馬的內戰。
而他死去的時候,還是那樣的年輕,滿懷雄心壯誌,卻隻留下了孤兒寡母,有多少人為之惋惜,就有多少人依然懷念著他。
小阿格裡皮娜將她的妹妹莉薇婭打扮得十分漂亮,因為是在將死未死的時候被放了血,除了手臂上的那道傷痕之外,莉薇婭的軀體仍舊光潔無暇,蒼白的皮膚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平靜的躺臥在槨架上,周圍環繞著數之不儘的鮮花、絲綢,甚至還有昂貴的珠寶,而她的姐姐就護持在她的身邊。
羅馬人已經非常熟悉這位維納斯的女祭司了,她一向容貌豔麗,氣焰囂張,她時常在行走於街道上的時候掀開抬轎的帷幔,讓人們能夠充分欣賞這一神靈打造的傑作。
今天呢,今天她彷彿變成了一道有顏色的影子,看上去那樣的單薄,那樣的憔悴,皮膚慘白的幾乎能夠與死去的莉薇婭相媲美,她不施粉黛,淚水就如同雨滴般的落下,她哭泣的那樣厲害,彷彿悲傷是一柄長劍,將她前後貫穿。
快要到火化點的時候,她甚至不得不依靠在另外幾個女祭司的身上才能勉強站立。
看到這一景象,就算是那些曾經對她厭惡透頂的人也都不由得心軟了起來。
而今天羅馬的慘事並非這一樁,緊接著,被指控與死去的莉薇婭通姦的塞內加家中也運出了一具槨架,上麵躺著他忠實而又堅貞的妻子。
她曾經陪伴他度過了流放地那些荒涼又艱苦的歲月,回到羅馬後,還冇有過上幾個月的安寧日子,就在痛苦與絕望中捨棄了自己的性命。
最多的說法是她無法忍受他人對她丈夫的汙衊才做出了這樣決絕的舉動,也有人說,是因為塞內加遭受了這樣的侮辱,所以決定在流放之前自殺——保琳娜則決定和他一起死,隻是這位可敬的婦人第一次冇有走在丈夫身後,而是走在了丈夫之前。
比起小阿格裡皮娜來說,保琳娜的葬禮遊行隊伍中並冇有出現什麼顯赫的先祖,但遊行隊伍的人數竟然絲毫不遜色於莉薇婭的,這支隊伍走出來人們才驚覺原來塞內加竟然有著那樣多的朋友和學生,他們一邊走向城外的墓地,一邊大聲向神靈以及民眾尋求應有的公正與正義。
尤其是那些年少氣盛的少年人們,他們揮舞著拳頭,認為所謂的通姦罪隻不過是空穴來風,作為“家庭之母”的女主人掌管家務與子女日常事務,有權篩選、聘請並監督家庭教師或教仆,特彆是在丈夫外出或早逝時。
格拉古兄弟之母科涅利婭在喪夫後親自為子女挑選最佳老師並主導教育;凱撒之母奧雷莉婭也在丈夫去世後全權負責挑揀凱撒的老師——若是因為某個婦人與老師有往來,就判定他們犯了通姦罪,豈不是叫全羅馬的婦人都要因此獲罪麼?
而那些證人——在皇帝克勞狄烏斯向冥神普魯托獻祭,並公開演講,表達對自己的侄女莉薇婭的哀悼後,也彷彿丟失了那段記憶,無論誰來問都緘口不言了。
於是,原本對莉薇婭和塞內加完全不利的風向便如此陡然一轉,民眾們的憐憫心壓過了他們的理智。他們開始走到街道上,大聲呼叫,請求元老院重審此案,以讓莉薇婭以及塞內加重獲清白。
也有人說,不是有人看到他們兩個正在床榻上嗎?
但也有人說,正因為如此,這纔會叫人困惑,塞內加已經五十多歲了,長達八年的流放歲月早就讓他鬢髮灰白,皺紋橫生,脊背佝僂,更不用說他還是個禿子。
因為羅馬人一向認為頭髮旺盛纔是身體健康的表現,所以一個人一旦成為了禿子,人們就會質疑他的身體狀況,更不用說老人必然會有的氣味、褶皺,和大肚腩了。
人們甚至稍帶惡意的說,塞內加在穿著他的長袍的時候,看上去還挺像是個人的,但一脫下來就算是妓女也會被他嚇跑。
莉薇婭雖然已經不是個少女了,但她還年輕,也足夠美貌,她的丈夫也是一個強壯的軍官,她若是要尋找情人,為何要找塞內加這樣的人呢?
要知道羅馬的貴婦人一向不安分,即便有著通姦罪壓在頭上,她們還是會想方設法叫她們的丈夫難堪,詩人、角鬥士、家中的男性奴隸都可能成為她們紅杏出牆的對象。
但一個老頭子……而且塞內加雖然重新成為了元老院的議員之一,但他冇有權勢,冇有血脈,還有欠債……
普通的民眾是冇法看透政治內幕的,他們隻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想,雖然會被那些有心人嘲笑,但民意有時候確實是能夠裹挾上層決議的。
“這就是我為什麼想要塞內加做你老師的原因。”小阿格裡皮娜低聲說道,她和尼祿隱藏在一座抬轎中,在抬轎前是一排廊柱以及茂密的植物,除非特意關注,不然不會有人發現他們。
這段時間裡,小阿格裡皮娜一直在尋求元老院議員以及貴族的支援,但問題是,這些都是老奸巨猾,不見好處絕對不會給出承諾的老傢夥,何況他們並不瞭解尼祿,而且皇帝克勞狄烏斯有著一個現成的親生兒子,支援他,站在他這一邊,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件理所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