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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 第一章 尼祿?(上)

作者:九魚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9-02 15:14:50

來自於地中海的風,一群頑皮而又淘氣的女仙,海神尼普頓的子嗣——紛紛伸出無形而又透明的手指,爭先恐後地撥弄著一個少年的卷發,時而讓它們聚攏,時而叫它們散開。

她們輕撫著少年如同大理石般平坦的額頭,又拂過如同鷹翅般的長眉,並親吻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灰色的,一如鍍銀的銅鏡,隨著主人所在的環境變化——當他注視著天空時,它們是藍寶石,當他俯瞰海洋,它們就是祖母綠,而當它們注視著火焰時,則是紅寶石與黃金。

“多米尼烏斯!多米尼烏斯!”急促的叫喊打破了這方小天地的寧靜,多米尼烏斯略有不快地蹙眉,他站起身來,望向聲音的來處,另一個和他年齡相仿,但穿著紫邊白短袍的男孩正手足並用地爬上他的小小領地——一塊用來眺望大海的巨大礁石。

它並不適合攀爬,雖然頂部足夠平坦,但這塊形如刮灰板的礁石本身的坡度並不平緩,甚至稱得上陡峭尖銳,上麵還附著著許多半幹或是腐爛的海草與鋒利的貝殼。

多米尼烏斯在選定這個地方的時候,就已經命令教仆敲去了一些可能會割傷他的貝殼以及一些粗糙的凸起,但這裏依然十分危險,來找他的男孩在距離多米尼烏斯還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眼前隻有一塊很小的凹坑可以落足,那裏積著水,反射著刺目的金光。

多米尼烏斯伸出手,一把將他拽到了自己身邊。

他所在的地方原先隻能容下一個人,多米尼烏斯的教仆堅持跟著他爬上來,已經將這裏擠得滿滿當當,加上這個男孩,這裏立即變得捉襟見肘,連轉身都難。

“下去!”多米尼烏斯命令道,教仆瞥了來者一眼,一言不發便縱身跳了下去。

雖然這個地方距離地麵足有一羅馬杆(約3米)高,但對於這個角鬥士出身的奴隸來說,輕而易舉,他落在地上,抬頭望著他的小主人和突然來找他的男孩,神情莫測。

一轉頭,他看見了留在礁石下的男孩的教仆,對方一臉焦灼、無奈,甚至還帶著幾分惱怒,他立即在對方沒能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抓住了對方。

他低聲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這樣的問話同樣發生在多米尼烏斯和那個男孩之間。

如果在平時男孩肯定要羨慕一下多米尼烏斯,對於還未成年的男孩,教仆擁有毋庸置疑的權威,要知道,教仆多數都是被他們的父親買來管教孩子的,他們手持教鞭,有權對孩子做出任何不會造成殘疾和生命危險的體罰。

無論是他的小主人背不出奧德賽中的詩句,還是出於好奇心,想要去賭場或者是妓院,又或者是如這次一般,將自己置身於危險的處境,他們都可以毫不留情地用教鞭惡狠狠地抽打他們的小主人,直到他們重新變得循規蹈矩起來。

但此時男孩顧不得這些了:“多米尼烏斯,多米尼烏斯,你們家出事了!我……我看到了獅鷲和飛馬!”

多米尼烏斯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危險起來,將男孩嚇了一大跳,他還以為自己要說更多才能讓多米尼烏斯意識到他們家確實遇到了大事兒——但多米尼烏斯已經在姑母和教仆的教導下學習了數年,怎麽會不知道獅鷲和飛馬意味著什麽呢?

在羅馬要辨識一個奴隸、一個平民、一個富商或者一個貴族,並不是什麽難事,除了著裝、膚色、標誌性的珠寶、隨從、坐騎之外,還要看他們是否有權使用和飼養猛獸,甚至於怪物。

一個富有的商人或許可以擁有駿馬和天鵝,但雙頭蛇蜥和鷹身女妖就隻有祭司纔能夠拿在手中把玩。

獅鷲和飛馬意味著什麽?這兩樣東西幾乎不該出現在這個偏僻的小漁村裏,獅鷲是羅馬第一公民凱撒的禁衛軍團所獨有的坐騎,飛馬則是祭司的專屬坐騎——它們可以被直接騎乘或是拉拽馱轎。

這裏的祭司還不能是那些籍籍無名的小神祭司,必須是那些侍奉著奧林匹斯山上的主神的大人物。

多米尼烏斯不再多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肩,如他的教仆般直接縱身跳下了礁石,一落地,他便向自己的家中飛奔而去。

他的那個角鬥士教仆緊隨其後。

男孩直到此時才覺得渾身疼痛,他一路跑過來,幾乎沒有停歇,現在隻覺得幼小的肺中充滿了帶著血腥味的火焰,他低下頭大聲地喘著氣,一邊望著下麵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該怎麽下去,這個高度他可不敢往下跳。

而他那個愚蠢的教仆還在下麵轉著圈子,搓著雙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雷鳴的朱庇特!願他能夠教導我怎麽做!?”教仆愁眉苦臉的說道,“要是讓我的主人知道這件事情,該怎麽好,他總會把我們一起捆起來,叫我們挨鞭子!”

“那你為何不去跪在他的腳下,抱著他的膝蓋,伸手去碰觸他的下頜?他準會寬恕你,畢竟他一向說,在市場上,我的價值隻有你的百分之一!”

男孩出言諷刺道,他不太喜歡這個教仆,除了他的愚蠢和怯懦之外,還因為他善於敷衍塞責,滿口謊話,對於自己的職責也不甚在心,如果換做其他的教仆,即便自己被割傷,他也會爬上來,跟在自己的小主人身邊,或者是把他接下來,但他就為了那麽一點點小小的傷害而卻步不前。

男孩直接在礁石上坐了下來,他也有些發愁。

這件事情無論是他的父親知道,還是他的母親知道,他都會捱揍,但他必須那麽做。

他自言自語道:“如果沒有多米尼烏斯,我早就成了一堆石頭了。”

多米尼烏斯和他的姑母搬遷到這裏來,也足足有十一年了,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個需要被抱在懷中的嬰孩,今年他十二歲,但始終沒有一個羅馬公民站出來宣稱多米尼烏斯是他的兒子。

當人們追問他的來曆時,利比達雖然聲稱他是她兄長的兒子,但沒有任何證明,也說不出他的父親或者是母親的名字。

於是人們一致認為這個來自他處的女性帶來的這個孩子可能是一個無父之子——也就是沒有被父親承認的孩子,在羅馬,這樣的孩子除非之後能夠得到父親或父親家族的承認,否則處境比奴隸也好不了多少。

甚至有些人暗中稱他為阿波塞塔,阿波塞塔並不是一個名字,而是斯巴達人用來遺棄畸形嬰兒的一個地方——人們的厭惡與鄙夷簡直昭然若揭,甚至於他的姑母也隨之遭受嘲笑與諷刺,住宅的牆麵上寫滿了汙言穢語——他們都認為多米尼烏斯乃是她與奴隸所生之子。

多米尼烏斯的姑母是一個富有的婦人,她在這裏開了一家麵包工坊,物料實在,價格公道,但這依然無法改變他們的處境,作為無父之子,多米尼烏斯不能夠進神殿,不準碰觸祭品,甚至被街頭巷尾的教師們所拒絕。

這些教師多半是獲得自由的被釋奴,他們以往在一些家庭中擔任教仆或者是詩人的角色,在得到自由後,他們如之前那樣靠著自己的學識謀生,但即便是這樣的人,也不會允許自己的課堂上出現一個可能是女主人與奴隸所生的孩子。

在大人這裏還算是隱晦的惡意,在孩子這裏就會變得格外明顯。在多米尼烏斯能夠走出家門之後,各種各樣的欺淩便接踵而至,朝他扔泥塊、丟石子,這都還算是輕的,更多時候這裏的孩子們將他視作了一種可以捕獵的動物,他們追趕他,用木棒毆打他,甚至會讓自己的教仆動手。

街道旁的大人們也隻是看著並不幹涉,他們甚至麵帶笑意地看著這一切,或許對他們來說,一個無父之子並不值得關懷,或者是畏懼,沒有人會出來替他說話,伸張正義,倒是可以讓自己的孩子更早地懂得如何戰鬥。

但多米尼烏斯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他們以為自己的孩子身邊有教仆,又人多勢眾,必然占據上風,哪怕多米尼烏斯身邊也一樣有個角鬥士出身的教仆也是一樣。

說起來,這也是他們所嘲笑的一個點,他們認為,麵包房的女主人利比達出於無奈才選擇了這麽一個色雷斯奴隸來裝點門麵,卻不知這正中多米尼烏斯下懷,他早已明白,現在自己需要的不是流暢地背出整部《奧德賽》長詩,而是擁有躲避惡意和反擊的力量。

他確實做到了,他在第一戰中就和他的教仆合作殺死了三個強壯的對手,並且致殘了其中的兩個,三死兩傷,堪稱戰績輝煌。

相比起**裸的死亡,那些喝令教仆對他們出手的孩子所得的割傷、淤青和骨折就不值一提了。

附帶說一句,那兩個受了傷的教仆也等於是死了,一個被斬斷了右手,一個被擊碎了滿嘴的牙齒,他們所承擔的職責就是教導自己的小主人,沒有了可以寫字的手,沒有了可以說話的舌頭,他們將來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被打發到農場和工坊裏去,在那裏不分晝夜地勞作,幸運的話,在幾個月內他們就會痛苦地死去,不幸的話,他們就要如牛馬般地度過辛勞的一生。

這件事情當然引起了這些孩子家長的憤怒,他們衝過去找到了這裏的官員,向他申訴,尋求正義,並且立即前往尼普頓(這座城市的庇護者)及弗裏三女神(不安、嫉妒與複仇)的神殿,奉獻了豐盛的祭品。

這等同於是複仇的前兆了。

雖然那些孩子並未受到致命的傷害,這些家長憤怒的是他們所認可的秩序受到了挑戰——一個無父之子竟然敢如此猖狂。但令人訝異的是,利比達並沒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她去見了朱庇特神殿,請求覲見這位善於謀略的神王在人間的仆從。

兩人進入暗室後,大概隻有幾個呼吸的功夫,朱庇特的祭司便走了出來,聲稱這個孩子將會受到他的庇護。

人們不得不退去,但怨恨,或者說是由此而生的恐懼依然存在,多米尼烏斯在這個地方幾乎沒有任何年齡相仿的玩伴,無論他走到集市還是街道,所到之處,人們都會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他。

如果是一般的孩子,可能早就因為這種無形的壓迫而精神崩潰,不敢走出家中半步了,一些心思敏感細膩的人甚至會因此而死。

但多米尼烏斯似乎並不在乎,甚至樂在其中。

前來示警的男孩並不在那些有意欺淩多米尼烏斯的人中,相反的,他認為,多米尼烏斯的容貌雖然令人恐懼,卻有著不同於凡人的美,他的姑母沒有說出他的父親是誰,或許是因為他的父親是一位神明。

他曾天真的與自己的教仆說過自己的猜測,教仆卻毫不掩飾地嘲笑他說:“怎麽可能?在那輝煌的黃金時代,神明確實經常降臨人間,舉盾的朱庇特在人間留下了無數種子,其他主神也多有與凡人的風流韻事,但在世間開始變得汙濁的白銀時代,祂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若不是他們的祭司依然可以在夢中與足生翅膀的使者墨丘利對話,無形與有形的神諭會在耳邊、煙霧和動物的內髒中生成,眾神的視線依然徘徊在每一刻和每一處——祂們依然無所不在,一如祂們的力量,人們或許會真的以為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已經拋棄了他們。”

男孩不再說話,隻是暗自生氣,他始終認為多米尼烏斯肯定有著相當不凡的出身,這讓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頻繁避開多米尼烏斯,有些時候他們甚至會沉默著同行一段路。

這個決定救了他一命。

在一個寧靜的黃昏裏,他們正一前一後地走著,一隻雙頭蛇蜥突然從兩人之間的荒草裏竄了出來,它的兩頭原先正平平伸出,看向不同的方向,但在察覺到有人的時候,兩個頭就一起揚了起來——朝向男孩。

當他看清眼前是什麽的時候,男孩的頭腦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應,眼看著他就要與雙頭蛇蜥的視線相碰——它的視線能讓任何有血肉的生物變成石頭——那是他唯一的想法是自己就要死了,隻是不知道變成石頭後,是依然保有著人類的知覺,還是會徹底喪失一切感知,哪種更好?苟延殘喘還是徹底的斷絕生機?

但就在這時,明明走在他前麵,應當對此毫無所覺的多米尼烏斯驟然折身,拔出了隨身的短劍,一劍便砍下了那隻雙頭蛇蜥的兩個腦袋,兩對火炭般的眼睛頓時熄滅,致命的利箭尚未射出便已折斷。

男孩站在那裏,甚至說不出一句感謝的話,多米尼烏斯收好了短劍,頭也不迴地帶著他的教仆離開,男孩的教仆反應過來之後,馬上抱起了他,把他一路抱迴了家。

這件事情他們誰也沒有提起,畢竟誰都知道雙頭蛇蜥必然是某位祭司的愛寵,一旦被祭司知曉,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脫不了幹係。

最後男孩還發了好幾天的燒,他擔心會有人找到他,找到他的父母,幸好沒有,但多米尼烏斯救了他一條命的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他今天一走出家門,看到了那可怕的場景,便毫不猶豫地跑來警告多米尼烏斯。

好不容易爬下礁石後,男孩憂慮地詢問自己的教仆:“多米尼烏斯能逃走嗎?”

教仆停頓了一下,難得老老實實地迴了一句話,“我覺得不會。”他說的是“不會”,而不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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