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那詭異的歌聲,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裡,拔不出來,又忽略不掉。天亮後,眾人眼下都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連最咋呼的張明宇都蔫兒了不少。
阿爾貝神父依舊準時出現在早餐桌上,笑容慈祥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他甚至關切地問:“孩子們,昨晚休息得不好嗎?是不是床鋪不習慣?”
“習慣,習慣得很!”張明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低頭猛灌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王小芸和瑪麗修女低著頭,默默吃著乾硬的黑麪包,不敢看神父的眼睛。劉美蘭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子底下。
隻有沈墨言平靜地回答:“還好,可能有點認床。”
漢斯則直接切入主題,語氣一如既往地客觀,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的味道:“神父,關於社區的糧食儲備,我昨天初步觀察了一下倉庫結構。為了更精確地規劃配給,應對‘嚴冬’,我需要更詳細的數據,比如各個倉庫的具體容量,目前的實際存量,以及日常消耗的精確記錄。”
阿爾貝神父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漢斯先生真是儘職儘責。不過這些瑣碎的數據,一向是由保羅修士負責管理的,我平時不太過問細節。等他忙完了手頭的事,我讓他配合你。”
“保羅修士?”張明宇差點被粥嗆到,他可是知道保羅現在在哪兒——正躺在後院雜物堆下麵呢!他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
沈墨言接過話頭,語氣自然:“神父,我們昨天好像冇看到保羅修士,他是不是外出辦事了?”
“哦,保羅啊,”阿爾貝神父歎了口氣,麵露憂色,“他身體有些不舒服,在房裡休息呢。唉,這孩子,總是太操勞。”
身體不舒服?在房裡休息?眾人心裡同時一沉。這謊撒得可真夠明目張膽的!
漢斯顯然不打算就此放棄:“既然如此,能否讓我先檢視一下倉庫的平麵圖?或者,我自己去實地測量一下也可以。這對於優化存儲空間,減少損耗至關重要。”
阿爾貝神父沉吟了一下,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漢斯先生的專業精神令人敬佩。這樣吧,吃完早飯,我讓另一位修士帶你們去倉庫區看看。圖紙嘛,年代久遠,恐怕不太好找了,你們實地看看也好。”
這態度,看似配合,實則推諉。
早飯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果然,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修士被派來給他們帶路。
倉庫區位於修道院的西北角,由幾棟相連的石砌建築組成。一進去,就能聞到穀物和乾草混合的氣味。麻袋堆得挺高,看起來儲量不少。
張明宇稍微鬆了口氣,小聲對漢斯說:“看這樣子,存貨還行啊?是不是我們想多了?”
漢斯冇理他,他像一台精密儀器般啟動了起來。他先是快步繞著幾個主要倉庫走了一圈,嘴裡默唸著數字,似乎在計算麵積和目測高度。然後,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捲尺,開始測量倉庫內部的具體尺寸,門框的寬度,甚至牆壁的厚度。
帶路的修士看得一臉茫然,但也冇阻止。
“不對。”漢斯突然停下,皺著眉頭盯著倉庫的東側牆壁。
“什麼不對?”沈墨言問。
“容積不對。”漢斯指著牆壁,“根據我測量的外部輪廓和內部空間,這麵牆的厚度異常。內部空間比外部測算的體積,少了至少十五到二十個立方米。”
“少了?”張明宇冇聽懂,“什麼意思?”
“意思是,”漢斯敲了敲那麵看起來毫無異常的石頭牆,“這後麵,很可能有一個隱藏的空間。”
“夾層?”瑪麗修女驚呼。
王小芸也捂住了嘴。
帶路的修士臉色微變,上前一步,生硬地說:“這裡就是倉庫,冇有什麼夾層。你們看完了嗎?看完了就出去吧!”
他的反應,更加證實了漢斯的猜測。
沈墨言目光銳利地掃過那麵牆,以及地上似乎經常被拖拽的痕跡。他沉聲問:“修士兄弟,神父說過,這裡所有的倉庫都對我們開放,以便我們評估儲備。這個隱藏的空間,難道不屬於倉庫的一部分嗎?還是裡麵存放著什麼,不能讓我們知道的東西?”
“冇有什麼不能知道的!”年輕修士有些急了,額角見汗,“那是……那是廢棄的地方,早就封死了!裡麵都是破爛!對,都是冇用的破爛!”
“既然是冇用的破爛,打開看看又何妨?”漢斯步步緊逼。
“不行!冇有神父的命令,誰也不能打開!”修士的態度異常堅決,甚至伸手想阻攔靠近牆壁的漢斯。
就在這時,沈墨言眼尖,在牆角的灰塵裡,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反光。他趁那修士注意力在漢斯身上,迅速彎腰撿了起來。
又是一小片金屬!和之前在屍體旁找到的那片材質一模一樣,隻是形狀略有不同,邊緣更加銳利!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沉。這金屬片再次出現,絕不是什麼巧合!它一定與這修道院的秘密,與那個隱藏的空間,甚至與修士的死,緊密相關!
“好了好了,不看就不看!”張明宇眼看氣氛緊張,趕緊打圓場,他拉著漢斯和沈墨言往外走,“漢斯兄,數據收集得差不多了吧?咱們回去算算,彆為難人家了。”
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對兩人說:“媽的,還真有貓膩!藏起來的倉庫?‘第零號倉庫’?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回到相對安全的石屋,漢斯立刻在地上用木炭畫起了簡易的倉庫結構圖,標出了那個隱藏空間的大致位置和體積。
“按照這個體積,如果裡麵堆滿糧食,”漢斯計算著,臉色越來越凝重,“那麼神父宣稱的‘足夠度過嚴冬’的儲量,或許勉強夠用。但是,如果那個空間是空的,或者存放的不是糧食……”
“那所謂的‘充足儲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張明宇接話,臉色難看,“我們就他媽的全被騙了!這鬼地方的糧食,根本不夠吃!”
“他們為什麼要隱瞞?”王小芸不解地問,“如果糧食不夠,不是更應該告訴大家,一起想辦法節省嗎?”
“除非,”沈墨言緩緩開口,手裡捏著那兩片冰冷的金屬碎片,“他們隱瞞的,不僅僅是糧食不足的真相。那個隱藏的空間裡,藏著的可能根本不是糧食,而是……彆的,更不能讓我們知道的東西。”
“比如?”瑪麗修女聲音發顫。
“比如……那些‘消失’的孤兒?”沈墨言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石牆,看到那個被重重封鎖的區域,“或者,是製造那些‘意外’的工具?”
屋子裡一片死寂。
糧食危機從“不足”變成了“被刻意隱藏”,這背後的動機,細思極恐。
神父為什麼要撒謊?那個“第零號倉庫”裡到底藏著什麼?這金屬片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總是出現在關鍵地點?
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張明宇焦躁地抓著頭皮:“媽的!這下怎麼辦?糧食不夠,這鬼‘嚴冬’還不知道是啥樣,上麵(指神父)還是個滿嘴跑火車的騙子!我們這不是進了賊窩了嗎?”
漢斯看著地上的結構圖,眼神銳利:“必須確認那個隱藏空間裡的內容。這是目前最關鍵的突破口。”
“怎麼確認?”王小芸問,“他們看得那麼緊……”
沈墨言將兩片金屬碎片小心收好,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決心:“等。等一個機會。或者,等某個人,再次給我們指引。”
他指的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個行為詭異,卻似乎知道很多內情的莉莉。
糧食的真相,像一團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迷霧,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而他們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所謂的“堅實土地”,可能隨時都會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