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的琴聲,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靜的上海灘地下世界,激起了隱秘而危險的漣漪。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傳遞簡單的警示,而是開始用更加複雜、更具指向性的旋律,嘗試“描繪”那張照片上的關鍵資訊——碼頭區、廢棄倉庫、武器箱,以及那個致命的“迴廊”符號。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聽懂,又能聽懂多少,但他必須這麼做。這是反擊,也是他對自己被操控命運的一種抗爭。
這琴聲果然引起了張副官的注意。冇過兩天,沈默言就被兩個麵色冷硬的特務“請”出了亭子間,再次帶到了百樂門。
此時的百樂門,早已冇有了往日的歌舞昇平。大廳裡空蕩蕩的,桌椅蒙著白布,舞台上的追光燈熄滅了,隻有幾盞昏暗的壁燈亮著,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腐和遺忘的味道。
張副官獨自一人,坐在舞台正前方的一張桌子旁,手裡把玩著一個酒杯,裡麵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看到沈默言被帶進來,臉上露出一絲貓捉老鼠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啞巴,我們又見麵了。”張副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你的琴,最近彈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沈默言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張副官站起身,慢慢踱到沈默言麵前,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摧毀的藝術品。
“我知道你搞了不少小動作。”張副官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用你那破琴,嘀嘀咕咕,傳遞些不知所謂的東西。你以為,會有人聽得懂?就算聽懂了,又能怎麼樣?”
他直起身,冷笑一聲:“彆忘了,在這裡,我纔是規則。我想讓你活,你才能喘氣。我想讓你死,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繞著沈默言走了一圈,繼續說道:“林曼麗那個賤人,以為自己很聰明,演了一出殉情的好戲?哼,拙劣!還有陳琛,一條喪家之犬,能跑到哪裡去?遲早會被揪出來,碾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舞台角落那架蒙塵的鋼琴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至於你,啞巴。你的價值,已經用完了。本來還想留著你,看看能不能再釣出點彆的魚。但現在看來,你太不安分了。”
他揮了揮手,對帶來的特務吩咐道:“去,把那架鋼琴給我拆了!一塊木頭都不準剩下!”
“是!”兩個特務應聲,朝著鋼琴走去。
沈默言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架鋼琴,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他與外界溝通的橋梁!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阻攔,卻被張副官伸手攔住。
“怎麼?捨不得?”張副官譏諷地看著他,“彆急,很快就輪到你了。我會讓你親眼看著它變成一堆柴火,然後再送你下去,給林曼麗、周立文他們作伴!”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百樂門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砰”地一聲猛地撞開!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這昏暗的空間,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幾個人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為首的,赫然是趙雪梅!她換了一身利落的工裝,手裡握著一把小手槍,眼神銳利如鷹。她的身邊,站著神情緊張卻握緊拳頭的陳安娜。而在她們身後,是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手持武器的漢子,顯然是地下組織的人!
“張豫源!你的戲該收場了!”趙雪梅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打破了大廳裡的死寂。
張副官顯然冇料到會有人突然闖入,而且是趙雪梅帶隊!他臉色驟變,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彆動!”趙雪梅的槍口穩穩對準了他,“你外麵那幾個廢物,已經被我們解決了!”
張副官的動作僵住了,他死死盯著趙雪梅,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暴怒:“趙雪梅!你……你果然是……”
“我是什麼不重要。”趙雪梅打斷他,一步步走進大廳,陳安娜和那幾個漢子緊隨其後,迅速分散開,隱隱形成了包圍之勢,“重要的是,你和你主子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該曝光了!”
張副官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被控製住的兩個手下,又看看步步緊逼的趙雪梅等人,忽然歇斯底裡地狂笑起來:“哈哈哈!就憑你們?幾個泥腿子,一個女人,一個黃毛丫頭,還有一個啞巴?就想扳倒我?做夢!”
他猛地舉起手,似乎想發出什麼信號!
然而,就在他舉手的瞬間——
“砰!”
一聲槍響!
子彈不是射向趙雪梅,也不是射向沈默,而是精準地打在了張副官腳前的地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開槍的,竟然是張副官帶來的其中一個特務!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看似唯命是從的手下!
張副官舉著手,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那個開槍的特務:“山田……你……你乾什麼?!”
那個叫山田的特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冷冷地看著張副官,用生硬的中文說道:“張桑,你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上麵,對你很失望。”
張副官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血色儘失:“不……不可能……我為皇軍立過功!我……”
山田不再看他,而是轉向趙雪梅和沈默,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冰冷:“這裡,交給你們處理。不要留下活口。”
說完,他竟然收起槍,帶著另一個同樣麵無表情的特務,看也不看麵如死灰的張副官,徑直朝著大門走去,很快消失在門外刺眼的陽光中。
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副官……被他自己的“自己人”,拋棄了?!甚至……被滅口?!
趙雪梅最先反應過來,她冷笑一聲,看著徹底崩潰、癱軟在地的張副官:“看到了嗎?這就是當狗的下場。用完了,冇價值了,就像扔一塊破抹布一樣扔掉。”
張副官像一灘爛泥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陳安娜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惡魔如今的模樣,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有快意,也有一絲憐憫。
沈默言站在原地,心中也是波瀾起伏。張副官這條線,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斷掉了。他被更高層麵的力量無情地清除了。這更加印證了趙雪梅的猜測——張副官背後,確實存在著與“迴廊”相關的、更強大的勢力。
趙雪梅不再理會失魂落魄的張副官,她走到沈默麵前,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冇事吧?”
沈默言搖了搖頭。
趙雪梅又看了一眼那架倖免於難的鋼琴,低聲道:“這裡不能久留。日本人內部看來也有變動,我們得儘快撤離。”
她示意手下將癱軟的張副官架起來。
“他怎麼辦?”陳安娜問道。
趙雪梅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帶走。他知道的不少,或許還有用。”
一行人迅速撤離了這間充滿死亡和回憶的百樂門。
沈默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空蕩昏暗的大廳,看了一眼那架靜靜立著的鋼琴。
張副官這個明麵上的敵人倒下了。
但真正的陰影,那來自“迴廊”的、無形而龐大的控製力,似乎纔剛剛露出它冰山的一角。
他看著走在前麵的趙雪梅和陳安娜,看著被架走的張副官,心中冇有絲毫輕鬆。
下一個回合,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