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錶帶來的衝擊還未完全平複,沈默言將自己關在亭子間裡,像一頭困獸,試圖從混亂的思緒中理出一條清晰的線。記憶可能被篡改,這讓他看所有事情都帶上了懷疑的色彩。但陳琛的話也點醒了他——信當下之心。
他當下的心告訴他,必須找出那個隱藏的“琴師”,必須弄清楚“迴廊”的目的。而這一切,或許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不僅僅是直覺和密碼。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趙雪梅再次來訪。這次,她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她進門後,先是慣例地看了一眼窗外對麵的小樓(那裡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安靜),然後快速關上門,從隨身帶著的、看起來鼓鼓囊囊的菜籃子裡,不是拿出食物,而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物件。
“猜猜我找到了什麼?”趙雪梅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
沈默言疑惑地看著她。
趙雪梅冇有賣關子,她快速而謹慎地拆開油布,裡麵露出來的,赫然是孫誌強那台老舊的黑相機!
“這……怎麼會在你這裡?”沈默言用眼神急切地詢問。孫誌強失蹤後,所有人都以為這台相機連同裡麵的證據,早就被張副官的人銷燬或藏匿了。
趙雪梅冷笑一聲:“王福貴那個蠢貨,當時想用它跟張副官換好處,又怕引火燒身,偷偷藏在了後廚的煤堆裡。我費了好大勁纔打聽到,又趁亂把它弄了出來。”
她熟練地打開相機後蓋,取出裡麵的膠捲:“幸好,那幫蠢貨隻顧著抓人,還冇顧得上處理這個。”
“你……洗出來了?”沈默言用口型問。
趙雪梅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洗出來了。而且,我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她走到窗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將一張剛剛沖洗出來、還帶著藥水味的照片遞到沈默言眼前。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倉促間拍攝的。背景是碼頭區那個廢棄的倉庫,幾個張副官的手下正在從一輛卡車上往下搬運一些用油布蓋著的長條箱子,看形狀,很像是武器。
這並不意外,孫誌強當初就是想拍這個。
但趙雪梅的手指,卻點向了照片的一個角落,一個極其不顯眼的位置。那裡,倉庫斑駁的牆壁上,似乎用白色的粉筆,畫著一個非常簡單的、幾乎會被忽略的符號。
那符號……沈默言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個抽象的、由幾條簡潔弧線構成的圖案,看起來像是一隻……眼睛?或者一個……漩渦?
這個符號,他見過!
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迴廊”裡!在他每次被投入新副本前,那段意識模糊、光影流轉的過程中,他隱約瞥見過這個符號!它像是“迴廊”的一個標誌,一個烙印!
張副官的手下,在秘密佈控的倉庫牆上,畫著“迴廊”的符號?!
這意味著什麼?!
沈默言猛地抬頭,看向趙雪梅,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雪梅顯然明白他看出了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顫抖和冰冷:“看明白了嗎?張豫源(張副官)……他可能不單單是特高課的走狗……他,或者他背後的勢力,跟把我們弄進來的這個鬼‘迴廊’,有聯絡!”
這個推斷石破天驚!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之前許多無法解釋的迷霧!
為什麼張副官總能精準地把握他們的動向?為什麼他的陷阱設置得如此巧妙,彷彿能預判他們的反應?為什麼他對百樂門裡這些“意外來客”如此“感興趣”,甚至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如果……如果他本身就知道“迴廊”的存在,甚至可能是“迴廊”在這個副本裡的某種“代理人”或“監督者”呢?!
那麼,這場所謂的“信仰與情感的救贖”試煉,其目的,就更加詭異和深邃了!它不僅僅是在考驗迴廊者,更像是一場……被更高維度力量觀測和乾預的……實驗?!
沈默言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彷彿腳下的整個世界都在晃動、扭曲。副本的邊界,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真實的上海灘,虛構的間諜戰,被篡改的記憶,擁有“迴廊”符號的敵人……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們到底身處何地?
趙雪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這件事,太大了。我們必須謹慎。這張照片,是鐵證,也是催命符。”
她將照片和膠捲重新包好,藏回菜籃子最底下,語氣堅決:“這東西不能留在我這裡,太危險。沈默言,你這裡暫時還算安全,門口那倆廢物看得不嚴。你想辦法,把它藏好,或者……用你的方式,‘公佈’出去。”
用他的方式?沈默言立刻明白了。琴聲!他可以用琴聲,將照片上的關鍵資訊——倉庫位置、那些武器、尤其是那個致命的“迴廊”符號——編碼傳遞出去!傳遞給可能還在暗中活動的陳琛的人,或者……其他能聽懂這琴聲警示的人!
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步!等於直接向張副官,以及張副官背後可能存在的“迴廊”勢力宣戰!
但他冇有退縮。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雪梅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於“戰友”的認同感:“小心。張豫源最近動作很多,對麵樓裡進出的人也雜,我懷疑他們可能有更大的動作。你自己……保重。”
她說完,不再停留,提著菜籃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沈默言獨自站在漸漸暗下來的房間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小小的、卻重如泰山的照片。
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迴廊”符號,像一隻冰冷的、來自未知深處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他。
他走到風琴前,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
這一次,他要彈奏的,不再是求救的信號,也不是迷惑敵人的假象。
而是……反擊的序曲。
他要讓這無聲的證詞,通過琴絃的震動,刺破這虛假的帷幕,哪怕隻能照亮一瞬間的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第一個音符,帶著決絕的意味,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