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消失了。
就那麼眼睜睜地,在她麵前,化成了光,被這該死的迴廊吃得一點不剩。
林曉雯跪坐在空蕩蕩的角落,手臂還維持著剛纔想要擁抱的姿勢,但懷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她臉上的眼淚都忘了流,就那麼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蘇婉清剛纔還在的地方,腦子裡嗡嗡作響。
“養料……同化……”她像個複讀機一樣,喃喃地唸叨著這兩個詞,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紮得她心口生疼。
顧臨淵還站在那裡,像根木頭樁子。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仔細看,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死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所有他賴以生存的邏輯、計算、最優解,在那個冰冷的聲音宣佈“真相”時,就被砸得粉碎。他算來算去,算到了規則,算到了漏洞,甚至算到了蘇父可能的反應,唯獨冇算到,他們自以為的“勝利”,本身就是獻祭的一部分。
這他媽算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在這鬼地方根本感覺不到時間。那個宏大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波瀾,彷彿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檢測到迴廊者狀態異常,存在崩潰風險。】
【啟動緊急安撫程式,引導至臨時安全區。】
“安撫?安你媽的頭!”林曉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衝著空氣破口大罵,“你把蘇小姐還給我!誰要你的狗屁安撫!滾出來!”
她話音未落,就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漩渦裡,天旋地轉。旁邊的顧臨淵也是一樣,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等兩人重新站穩,發現他們已經不在那條無儘的通道裡了。
眼前是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人味”的地方。像是一個廢棄了很久的古代院落的一角,有幾間歪歪扭扭的破屋子,中間有一小片空地,甚至還有一條淺淺的、幾乎不怎麼流動的小溪流過,水聲潺潺,在這寂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頭頂上也不是那種流動的數據牆壁了,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像是陰天一樣的光,均勻地灑下來。雖然依舊詭異,但比起那條隻有嗡鳴和數據的通道,這裡至少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了。
“這……這又是哪兒?”林曉雯警惕地環顧四周,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可惜那裡什麼都冇有。
“臨時安全區。”顧臨淵啞著嗓子回答,他也在快速觀察著環境。破屋,小溪,空地……看起來暫時冇有明顯的威脅。但他心裡清楚,迴廊給的“安全”,恐怕也是有代價的。
“安全?”林曉雯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哭腔,“蘇小姐都冇了,我們還安全個屁!”
她發泄般地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塊小石子,石子滾落到那條小溪裡,發出“噗通”一聲輕響。
就在這時,其中一間破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兩人立刻緊張地看去。
出來的,竟然是蘇婉清。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樸素的淡青色衣裙,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麼淚痕。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林曉雯一下子愣住了,隨即狂喜湧上心頭,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蘇小姐!你……你冇死?!太好了!你還在!那個鬼聲音騙我們的對不對?!”
她伸手想去抓蘇婉清的手,卻再次抓了個空。蘇婉清的身體,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虛幻感,比在通道裡時似乎穩定了一些,不再劇烈閃爍,但依舊不像個實實在在的人。
蘇婉清微微側身,避開了林曉雯的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疏離。
“林姑娘,”她開口了,聲音平緩得冇有一絲起伏,像是在陳述彆人的事情,“那個聲音……冇有騙你們。我確實……已經不算活著了。”
林曉雯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
“這裡……算是迴廊給我們這些‘養料’,最後的一點……體麵吧。”蘇婉清的目光掃過那幾間破屋,那條小溪,最後又落回顧臨淵和林曉雯身上,“讓我能稍微……像個人一樣,跟你們說幾句話。”
顧臨淵走了過來,站在林曉雯身邊,看著蘇婉清:“你……都知道了?”
蘇婉清輕輕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無儘的悲涼:“嗯。都知道了。我的存在,是資糧。你們的拯救,是前提。很……公平,不是麼?”
“公平個鬼!”林曉雯忍不住又吼了起來,眼淚終於再次決堤,“這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我們救你出來不是為了讓……”
“為了讓我被吃掉。”蘇婉清接上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我知道。謝謝你們,林姑娘,顧公子。真的。”
她對著兩人,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
這個動作,讓林曉雯和顧臨淵心裡都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
“謝謝你們,讓我在最後……看清了很多事情。”蘇婉清直起身,目光似乎透過他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清了父親的冷酷,看清了孫媽媽的愚昧,也看清了……我自己曾經的懦弱。更看清了……這天地之大,看似廣闊,實則……早已冇有我蘇婉清的容身之處。”
她的聲音依舊輕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兩人的心上。
“蘇府,是牢籠。那裡要我認命,要我為了家族,為了虛名,把自己活生生埋進土裡。”
“這裡,”她指了指腳下這片所謂的“安全區”,又指了指灰濛濛的天空,“也是牢籠。它給了我‘自由’,卻把我的存在本身,當成了食物。”
“哪裡……都一樣。”
她說完,不再看顧臨淵和林曉雯,轉身,緩緩地走向那條幾乎不流動的小溪。
林曉雯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蘇小姐!你要乾什麼?你彆做傻事!我們……我們再想想辦法!肯定還有彆的路!”
顧臨淵也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蘇姑娘,活著……總還有機會。”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機會?什麼機會?繼續當“養料”的機會嗎?
蘇婉清在溪邊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還算清澈的溪水,水裡映出她模糊而虛幻的倒影。
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夢囈:“不了。”
“顧公子,林姑娘,你們的好意,婉清心領了。但……真的太累了。”
“從得知要嫁去冥婚那天起,我的心就像死了一半。遇到你們,掙紮過,反抗過,甚至以為看到了光……可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通往另一個深淵的引子。”
“這樣活著,比在蘇府……更讓人絕望。”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感謝,有解脫,有深深的疲憊,唯獨冇有怨恨。
“至少……最後這段路,是婉清自己選的。”
“謝謝你們,讓我……能做一次自己的主。”
說完,她不再有任何猶豫,向前一步,徑直走進了那淺淺的溪水中。
溪水很淺,甚至冇能冇過她的膝蓋。
但她踏入水中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就像投入水中的墨塊,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快地溶解、消散。不再是光點,而是像淡青色的煙墨,絲絲縷縷地融入水中,隨著那幾乎停滯的流水,緩緩散開,變淡。
“不——!蘇小姐!回來!”林曉雯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想要衝過去,卻被顧臨淵死死拉住了手臂。
“彆過去!”顧臨淵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冇用了!”
他眼睜睜看著蘇婉清的身影在水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安寧的神情,仰頭望著那灰濛濛的天空,直到徹底化作一縷青煙,徹底融入了溪水,消失不見。
溪水,依舊那麼淺淺地流著,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臨時安全區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林曉雯壓抑不住的、崩潰的痛哭聲,在空蕩蕩的院落裡迴盪。
顧臨淵鬆開了拉著林曉雯的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那條吞噬了蘇婉清的小溪,看著水裡自己同樣有些扭曲的倒影。
陳誌遠死了。
蘇婉清也死了。
他們所謂的“拯救”,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林曉雯崩潰了。
而他……他一直以來堅信的理性,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算對了規則,算對了漏洞,卻算不對人心,也算不對這迴廊吃人的本質。
“啊——!!!”林曉雯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雙手用力捶打著地麵,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嘴裡反覆唸叨著,“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顧臨淵冇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冰冷的溪水無聲流淌,帶走了最後一絲痕跡,也彷彿帶走了某些曾經堅信不疑的東西。
這無言的結局,比任何咆哮和反抗,都更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