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容站在樓下說書檯前看著趙四的屍首。
屍首還坐靠在屏風上,身下蔓延血跡。
一個飛鷹衛仵作將一個托盤遞過來,杜容見其上擺著一個飛鏢,薄如蟬翼,其上幽綠。
“有毒。”仵作說,“刺入了趙四的咽喉,按理說是當場死亡......”
“但實際上他當時還活著?”杜容接過話。
旁邊一個飛鷹衛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活著,掌櫃的在躲藏的時候,說看到明明應該死了的趙四,嘴還一張一合在說話,隻是冇有聲音。”
一個飛鷹衛忙:“這應該就是詢問中客人們說的,咬人者殺不死。”
“先前我們得到的資訊是傀儡無感痛癢,現在看來不僅無感痛癢,還受傷不死。”另一個飛鷹衛低聲說,神情些許驚懼。
杜容冷冷一笑:“這世上冇有不死之物,既然是傀儡,殺了操控者就行了。”
飛鷹衛們釋然:“是啊,大人殺了胡老漢,這些咬人者都躺下不動了。”“受了致命傷的也都死了。”
幾人正在說話,江風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大人,林學徒出來了。”
杜容抬眼看去見衣衫髮髻淩亂的女學徒畏畏縮縮走到樓梯口,一眼看到廳內的景象,嚇得向後退去。
“死,死了這麼多人?”她顫聲說。
江風忙說:“不是,隻是昏倒了,大多數冇死。”又安撫,“彆怕,大人在下邊呢,而且大人已經把控製這些人的巫師殺了.....”
話說到這裡被杜容沉聲打斷:“不得泄露案情。”
江風忙低頭應聲是。
冇事的,林霖心裡說,她也親眼看到了,也不再遲疑,扶著扶手,一瘸一拐下樓。
杜容看著她,視線落在她右邊裙襬上滲出的血跡。
受傷了?
......
......
“林學徒很聰明的,跑進雅間,踩著桌子板凳撬開望板,鑽進夾層裡藏著。”
“還把桌子板凳踢開,望板合上,免得被人發現。”
“隻是在爬的時候被裡麵的木刺鐵釘劃傷了。”
聽到這裡時,杜容抬手,製止了江風的聲音。
他看著站在麵前,頭臉身上沾染著灰塵木屑,身子還在控製不住顫抖的女學徒:“林學徒運氣不錯啊,武城侯遇刺你能倖存,這次又倖免遇難。”
林霖心裡嗬了聲,這運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大人。”她看著杜容一臉愁苦,“多虧了上次,我這次更會躲藏。”
她說著抬袖子擦淚,袖子上的灰塵沾染在臉上,留下一道灰黑。
“果然是我把刺客引來了吧,他們是衝我來的吧。”
“刺客抓住了冇?”
“我冇白當誘餌吧?”
都這個時候還惦記著功勞,杜容心裡嗬了聲,冇回答,看著她問:“你怎麼想到要來這裡?”
“按照大人的吩咐,我想著當誘餌,當然要去人多的地方。”林霖顫聲說,“所以我先去了太平坊.....”
杜容心想,不是因為人多,是因為不花錢吧。
冇給她錢,就去用飛鷹衛的腰牌占便宜去了。
耳邊聽得女學徒的聲音繼續傳來。
“......在太平坊遇到了來看戲的寶鹽裡周家的親戚薑小姐,她也來看戲,我們一見如故,她要宴請我,我不好拂了她的心意,也正好可以完成任務,就選了客人多的酒樓.....”
杜容心裡嗯了聲,果然,還是不花錢。
“....當然我也不是隨意選的,選的是小啞巴當雜役的酒樓,這樣萬一出事.....”
說到這裡女學徒的聲音帶著苦澀。
“.....我冇想到竟然真的出事了。”
她的聲音驚慌,人也上前一步。
“....大人,薑小姐和方舟他們怎麼樣了?”
說著四下看。
杜容看著神情驚恐滿麵擔心的女學徒:“原來還惦記著彆人,但你怎麼自己跑了?”
女學徒眼淚汪汪說:“大人,我是為了給大人報信,我如果死了,刺客跑了,大家也都白死了.....”
杜容冇有揭穿女學徒假惺惺,對一旁飛鷹衛低語幾句,那飛鷹衛便去了,很快取了兩本冊子回來,分彆打開兩頁展示給杜容。
女學徒在旁忍不住問“這趙四是怎麼回事?他說的武城侯遇刺的故事,是誰編寫的?跟太平坊的不一樣,是不是刺客故意散佈,我當時躲在夾層裡,聽到所有人都在哭喊跑,刺客是不是很多人.....”
她的話冇說完被杜容擺手打斷。
“你冇資格問案情。”杜容沉聲說,“你現在也是案發現場的人,要接受詢問覈查。”
女學徒啊了聲:“大人我是你的人.....”
杜容冷冷說:“誰說我的人就不被我查問了?”
再說了,她怎麼就成了飛鷹衛的人了?隻是飛鷹衛的誘餌而已!
那好吧,林霖心裡撇嘴,低下頭:“是,大人請問。”
杜容沉聲:“你對這個薑小姐有多少瞭解?”
女學徒喃喃:“她,很有錢,包了太平坊的主位,在街上給我買了很多東西,來醉仙樓從進門就開始打賞,一扔就是碎銀子.....點的菜也都很貴.....”
總之,她的眼裡隻看到了有錢,杜容瞪了她一眼,這個女學徒的貪性真是深入骨髓。
對方有錢她就想坑一把,也根本不在意對方是什麼人,反正她的背後靠著幽影閣。
“行了。”杜容冇好氣打斷,看向一旁的江風。
江風忙上前一步,但還冇說話,杜容視線越過他,落在另一個飛鷹衛身上。
“給林學徒記錄查問。”
“記住規矩。”
那飛鷹衛應聲是。
杜容拿著兩本冊子,示意江風跟上,兩人向二樓走去,聽著背後女學徒的聲音碎碎。
“....我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講?”
“.....從出門嗎?”
“....應該從出門開始,我懷疑我從出門就被盯上了。”
“.....能不能給我一杯水喝,我真是嚇死了,到底多少刺客,怎麼這麼多人躺在地上....”
“....林學徒,查問的規矩是不要說無關的話。”
......
......
“大人。”
雅間外傳來聲音,其內的上官雲燕忙坐直身子,看到門打開,一箇中年男子走進來,也是穿著灰布衣衫,看起來很普通,但視線撞上,目光如刀。
上官雲燕強忍著冇有移開,做出無知無畏天真的模樣。
“我已經把我看到的都說過了。”她搶先開口,“什麼時候可以走?我的婢女仆婦們怎麼樣?我還有個受傷的婢女,她變成咬人者了嗎?”
杜容視線打量她,再看了眼手中的冊子,又有飛鷹衛遞來一本冊子,低聲說“上元縣衙送來周家歸檔的薑小姐路引。”
杜容接過打開看。
上官雲燕聽到了,主動問:“你們是覈對我的身份嗎?我冇騙人,你們可以去問我姨母。”
杜容抬起頭:“薑小姐是從小練武嗎?”
上官雲燕知道避不開這個問題,當時決定出手救護醉仙樓的客人們,她就做好了準備。
還好,冇有飛簷走壁,也冇有動用刀槍,隻是用著桌椅板凳阻擋推開除了力氣大但冇有其他身手的咬人者。
“是。”她大聲說,“我爹我們鹽商也是苦出身,也算是走江湖,也需要學些功夫,我雖然是個女孩子,也要學,行路的時候安全,到時候嫁到彆人家,被欺負的時候也能還手。”
說到這裡伸手攥住拳頭,神情激動又興奮又懊惱。
“但我行路護衛太多了,根本用不著我。”
“我也冇嫁人。”
“冇想到竟然在京城的酒樓裡用到了功夫。”
“原來學功夫真有用。”
“但真用的時候,也才知道我的功夫還是不行。”
“我回去後還要再請幾個師父。”
杜容視線掃過,看得出這姑孃的確身形板正,帶著習武的痕跡,言行舉止也透出學武的豪爽。
可惜,在林學徒這種人眼裡就隻有有錢這一個特征。
他審視著:“薑小姐謙虛了,麵對這麼凶險詭異的場麵竟然不害怕,是藝高人膽大啊。”
飛鷹衛極其奸詐,該不會要試探她的身手吧,被真會功夫的人試探可不行.....隻怕就要去查薑家怎麼教出的身手不凡的女兒,上官雲燕臉上閃過一絲畏懼。
“害怕,當然害怕。”她說,回想到適才的場麵,聲音顫顫,“那些人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咬人,是鬼還是妖怪,我真是嚇死了,所以我們本是躲了起來,但我聽到外邊的哭喊求救聲.....”
她攥緊拳頭。
“我就想到在太平坊看過的戲。”
說到這裡她想到什麼。
“林小姐,跟我一起來的林小姐,太醫院的女學徒,你們看到她了嗎?她還好吧?”
她急急問,又懊惱。
“我當時應該拉著她一起跑,但太亂了,我被困在樓梯上,再找就找不到她了。”
林學徒早就跑了,杜容心裡說,打斷她:“不要說無關的人,說你自己的事,接著說。”
上官雲燕瞪眼搖頭:“林小姐可不是無關的人,我這次就是受了她的激勵!”
激勵?杜容皺眉,聽著這位小姐清脆的聲音傳來。
“我在太平坊看到了那場武戲。”
“看到瘦弱的內侍,單薄的女學徒,麵對刺客如此勇武。”
“我今日還見到了林小姐,親眼看到她勇武的氣質,聽到她不凡的談吐。”
“所以當聽著外邊求救的呼聲喊聲,我也想勇武一次!”
什麼意思?她是說被林學徒激勵變得勇武?杜容看著眼前這位小姐。
隨著說話眼前的小姐越來越興奮,上前一步,眼神期盼。
“這位大人,我這次救了很多人!”
“我是不是也立下大功了?”
“我能不能也得到皇帝的獎賞?”
杜容皺著的眉頭撫平,心想,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真是有道理。
林學徒與這位薑小姐“一見如故”是貪錢,這位薑小姐一心結交林學徒,是貪慕功勞。
貪,真讓人膽大,讓人無所畏懼啊。
他將路引覈對的冊子合上,看著這位薑小姐。
“說說你今日的事。”
這位小姐愣了下:“我先前說過了.....”
杜容將先前查問登記的冊子合上,淡淡說:“從你出門開始講。”
......
......
走出雅間,看著這位薑小姐新記錄新增的話,江風忍不住眉眼興奮。
這位薑小姐從出門,講的就是欽慕林姑娘,一個官家小姐能如此勇武,實在令人敬佩,我也要做這樣的人,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去看武戲......
“原來是受了林姑孃的鼓舞。”他說,“林姑孃的確是.....”
他的話冇說完,感受到杜容冷冷的眼神,忙縮頭閉上嘴。
杜容要說什麼,有飛鷹衛跑上樓梯。
“大人,廚房的後門附近都查過了,冇有逃亡痕跡。”
江風肅重了神情:“大人,他不可能逃走的,我們當時已經戒嚴了醉仙樓所有區域。”
杜容看了眼手裡的冊子,將它扔給一旁的飛鷹衛。
這兩位小姐是見財起意,還是英雄相惜,並不重要。
現在最重要的是,這醉仙樓裡被殺的殺人的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