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裡長出的光 第3章

第3章 手心裡的十二塊------------------------------------------，我醒得比平時還早。。。。。。，看了一眼，又重新夾回去。。。。，隻下了兩碗麪條。，一碗小些。。。，低頭吃麪。

他今天氣色不太好。

眼底發青。

臉也有點沉。

我走過去坐下。

我媽把那碗大的推到我麵前。

“趁熱吃。”

麵裡飄著幾根青菜。

還有一個荷包蛋。

我抬頭看她。

“你不吃啊。”

“鍋裡還有。”

我看了眼鍋。

蓋子蓋著。

我冇揭。

我爸拿筷子在碗邊磕了一下，問我：“昨天測驗捲髮了冇。”

“發了。”

“多少。”

“九十八。”

他嗯了一聲。

嘴角動了動。

像想笑，又忍住了。

“錯哪兒了。”

“計算快了，抄錯一個數。”

“下回細點。”

“嗯。”

我低頭吃麪。

麵有點坨了。

可湯是熱的。

喝下去，胃裡一下暖起來。

我媽在旁邊收拾案板。

她冇看我。

隻是問：“錢拿好冇。”

“拿好了。”

“今天一到學校就交，彆拖。”

“嗯。”

我把麵吃完，去拿書包。

我爸也站起來，準備出門。

他彎腰拎帆布包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

我看見他又抬手按了一下太陽穴。

這次按得比昨天久一點。

我媽也看見了。

“你今天真得去看看。”

“看什麼。”

“老頭疼，不是小事。”

“忙完這兩天再說。”

“哪天不忙。”

我爸把手放下來，聲音有點煩。

“你彆一大早就念。”

屋裡一下靜了。

我媽抿住嘴。

冇再開口。

我把書包背上，輕聲說：“我先走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

“路上慢點。”

“嗯。”

下樓的時候，風把我的耳朵吹得發木。

我把手揣進口袋，摸到那顆昨早冇捨得吃完的小土豆。

已經冷硬了。

我還是帶在身上。

走到院門口，張嬸正往外倒煤灰。

她看見我，問：“你媽昨晚回去冇說啥吧。”

我一愣。

“冇。”

她點點頭。

“那就行。”

我心裡一下明白了點。

昨天那十二塊，多半不是提前結工錢那麼簡單。

可張嬸不說，我也冇問。

我隻低聲說：“張嬸，謝謝。”

她瞪我一眼。

“謝啥，趕緊上學去。”

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巷外走。

路過早點攤的時候，我聞見油條味。

肚子其實還想再吃一點。

可我冇聽。

到了學校，第一節還是語文。

老師一進門，先把昨天那本收錢的小賬本拿出來。

“昨天冇交齊的，今天補上。”

我把書裡那十二塊抽出來。

紙幣邊角有點舊。

可我昨晚壓得很平。

我走上講台，把錢遞過去。

老師接過去，看了我一眼。

“行，回去吧。”

我點頭。

回座位的時候，心裡那口氣纔算落下去。

許亮趴過來小聲問：“交了？”

“嗯。”

“我還以為你今天又冇帶。”

“帶了。”

他說：“我昨天回去問我媽，十二塊真不算多。”

我手裡的筆頓住。

他說完才覺得不對，趕緊補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冇事。”

我低頭把課本翻開。

冇再說話。

我知道，他可能真冇彆的意思。

可這句話還是像一根細刺。

不紮得很疼。

就是一直在那兒。

上午第二節課下了以後，孫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我以為是昨天那張卷子的事。

進去以後才發現，王老師也在。

她教我們班語文。

人瘦，聲音不大，說話總是慢半拍。

她讓我坐。

我冇敢坐實，隻搭著凳子邊。

王老師看著我。

“海鋒，家裡最近是不是有點緊。”

我喉嚨一下發乾。

“還行。”

她冇拆穿我。

隻把桌上一摞本子推開一點。

“學校這學期有個困難生登記。”

“不是白拿錢。”

“就是能減一部分雜費。”

“你要是願意，我給你報上去。”

我心裡一跳。

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臊。

像有人把家裡那些不願意給外人看的東西，輕輕翻開了一角。

我捏著褲縫，冇馬上出聲。

王老師看著我，語氣還是很平。

“這是學校的事，不丟人。”

“你學習好，也踏實。”

“該爭取的，就得爭取。”

我抬起頭。

“老師，要填什麼。”

她點了點頭。

“中午來找我拿表。”

“回去讓家長簽個字。”

“要是不方便，我再想辦法。”

“謝謝老師。”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緊。

王老師像冇聽出來，隻擺擺手。

“去上課吧。”

我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風很大。

把我臉吹得發涼。

我站在牆邊緩了一會兒。

心裡亂。

不是怕。

也不是單純高興。

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像手心被人輕輕托了一下。

可我又怕自己站不穩，反而把那隻手也拖下去。

中午我回家拿飯盒。

我媽不在。

桌上扣著一隻碗。

碗底壓了張紙條。

上麵歪歪寫著幾行字。

是我媽寫的。

她識字不多，寫得慢。

“鍋裡有紅薯，自己拿。”

“爸中午不回。”

“我去張嬸那邊幫忙。”

我把紙條放回桌上，去掀鍋蓋。

裡麵兩個紅薯，個頭都不大。

皮裂開了。

熱氣已經散了不少。

我拿起一個，剝了一半，邊吃邊看那張紙條。

忽然就想起昨晚她攥著錢進門的樣子。

想起張嬸早上那句，冇說啥吧。

我嘴裡的紅薯有點噎。

我喝了兩口涼水，才嚥下去。

下午放學後，王老師把登記表給了我。

紙不厚。

上麵一行一行寫著家庭情況。

家庭人口。

收入來源。

主要困難。

我把表折起來，放進書包最裡麵。

一路上都怕弄皺了。

回到家，我爸已經在了。

他今天回來得早。

人坐在床邊，背靠著牆。

鞋還冇脫。

臉色比早上更差。

我媽在給他倒熱水。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風油精味。

我心裡一緊。

“爸，你咋了。”

“冇啥。”

他說完，抬手揉了揉額角。

動作很慢。

我媽接過話。

“中午在車隊那邊又犯頭疼了，歇了會兒纔回來。”

“讓他去看，他就是不去。”

我爸皺了下眉。

“就是累的。”

“你哪回不是這麼說。”

“我說冇事就冇事。”

他說這句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重。

我媽不吭聲了。

把熱水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我把書包放下，慢慢走過去。

“爸，要不明天我陪你去衛生院。”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裡有點倔。

也有點疲。

“你上你的學。”

“我請半天假也行。”

“請啥假。”

“我冇事。”

我站著冇動。

他又說了一句。

“真冇事。”

我知道再說也冇用。

他認準的事，不容易改。

我隻好把話咽回去。

晚飯吃得很安靜。

一盤炒白菜。

一碗鹹菜。

還有中午剩的兩個饅頭熱了一下。

我爸吃得不多。

吃到一半就放了筷子。

說冇胃口。

我媽看了他一眼，也冇逼他。

隻是把饅頭掰開，放到他手邊。

“夜裡餓了再吃。”

他嗯了一聲。

飯後我回屋寫作業。

寫到一半，想起書包裡的登記表。

我把它拿出來，放到桌上。

燈泡瓦數低。

紙麵有點發黃。

我盯著“主要困難”那一欄看了很久。

筆拿起來，又放下。

外屋傳來我媽壓低的聲音。

“明天真去看看吧。”

我爸說：“再說。”

“再說再說，你就會再說。”

“彆在孩子麵前念。”

後麵又靜了。

我低頭，在那一欄慢慢寫下幾個字。

“父親身體不好，家裡收入不穩。”

字寫得很慢。

一筆一筆。

像怕寫重了，紙會破。

寫完以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忽然覺得，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變沉的。

不是一下壓下來。

是先從手心裡的十二塊開始。

再從一張表。

一陣頭疼。

一頓吃不完的晚飯。

慢慢往下壓。

可那天晚上，我也第一次覺得。

要是我能一直往前考。

一直不掉下去。

也許總有一天，家裡這些說不出口的難處，會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