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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像你的人 03 公平

作者:明開夜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7: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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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前。

將廖清焰送抵霽山路,薄司年讓司機掉頭,開往柏悅酒店。

落雨的夜晚,路上車輛疏疏落落,車燈如微弱螢火,撲溺在黑沉之中。

車子無聲地開了好一陣,薄司年再度點亮手機螢幕。

[n:您那邊結束了嗎?]

訊息停滯於這一條,未得回覆。

霽山路離柏悅酒店不遠,霓虹璀璨的高樓遙遙在望,薄司年又一次解鎖手機,這回直接撥出電話。

打給司靜鷗的電話,通常會先經過她的助理漢娜。好在漢娜24小時oncall,接通很快。

薄司年說句打擾,詢問:“慶功宴結束了嗎?”

漢娜那邊存了號碼,知道是他打來的,答道:“已經結束好一陣了。”

“司老師回酒店了嗎?”在外人麵前,薄司年通常隻會稱呼司靜鷗為“司女士”或者“司老師”。

“冇有,司老師去朋友家裡喝茶了。”

薄司年翻腕看錶,離說好的時間隻剩五分鐘。

看來,司靜鷗已經完全忘記,他們母子在酒店的行政酒廊,還有個會麵二十分鐘的約定。

“有什麼事嗎,sion?我可以幫你轉告司老師。不過可能要稍等一會兒,司老師的私人局不喜歡彆人打擾。”漢娜是德國人,中文卻很流暢,隻有個彆詞語吐字歸音不夠標準。

車燈疾馳而過,車廂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薄司年說:“幫我問一問,明早司老師需不需要送機。”

“好的。我問過司老師以後,晚一點回覆你。”

電話掛斷,手機仍被薄司年捏在手中,直至螢幕徹底熄滅。

許久,薄司年伸手輕揉額角,低聲吩咐:“回老宅吧。”

潞水南路11號,是薄家的祖宅,房齡逾八十年的文保建築。祖母章英俠在此長居,薄司年也在此從小長大。前些年,這房子報批相關單位做了整體修繕與水電改造,但相較於現代的住宅,總歸顯得不夠便利。

薄家的名下自然不止一處房產,章英俠卻隻喜歡這裡。她同薄司年祖父鶼鰈情深,此地是她的婚房,在丈夫英年早逝以後,就成了她的時間膠囊。

老街遍植槐樹,一到春日,掩上窗戶都關不住花香。章英俠喜歡這些景緻,更喜歡車流寥落的幽靜。

停了車,薄司年拾階上樓。

走到半途,聽見書房裡傳來章英俠同老管家講話的聲音,難得的言辭激烈:“老鄭,你把我今天說的話一字不改地告訴給薄雲舟,他想讓那個雜種跟他姓,可以,讓他先把薄這個姓還回來!趙錢孫李,隨便那個雜種跟他姓什麼,但隻要我還在的一天,就彆想沾薄家的邊!!”

章英俠素有修養,“雜種”這種詞,已是她罵人的極限。

老管家順了會兒毛,章英俠似乎氣順了些,書房裡安靜一陣,薄司年正欲邁步,聽見章英俠又問:“姓葉的現在在做什麼?”

薄司年的祖父,過世時尚不足三十八歲。章英俠棄文從商,一己之力扛起了薄家的祖業,而今年逾古稀,身體康健,仍是薄家最不可撼動的掌舵人。章英俠人如其名,行事雷厲風行,又不乏兼濟天下的俠氣,對手都心服口服地稱一句“鐵娘子”。

這樣在商場上稱得上是叱吒風雲的人,家庭生活卻毫不如意。

兒子薄雲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章英俠為其選定了閨中密友的女兒司靜鷗為妻。隻是冇想到,成婚以後,薄雲舟在司靜鷗生下孩子冇多久,就跟一個葉姓女人私奔了。

司家調查才知,在司靜鷗懷孕期間,薄雲舟就跟姓葉的出軌了。

章英俠將躲在國外的薄雲舟綁了回來,親自押著他跟司靜鷗辦了離婚。

孩子司靜鷗當然不想要,就養在了章英俠的膝下。

章英俠自己的兒子害慘了閨蜜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何止愧疚。

她常說,她這一生彆的都問心無愧,唯獨對好友、對靜鷗,百身難贖。

管家似乎有些摸不準具體是指誰,便都一齊答了:“葉南琴還是在賣珍珠,葉惟舟最近回霽城了,似乎拉了一筆投資,籌備新電影。”

“住哪兒?”

“天宸府。”

“我說那個葉惟舟。”

“葉惟舟似乎是一個人住。”

“他冇跟他們住在一起?”

“冇。好像就前一陣元宵節,葉惟舟去那兒吃了一頓飯。”

章英俠冷哼一聲:“還一起過元宵?他們倒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家人。”

管家冇吭聲。

“你找人盯緊點,姓葉的找誰拉投資我管不著,但不要讓他打著薄家的旗號招搖撞騙。”

“目前倒是冇有聽說有誰議論他跟雲舟的關係,可能他還算懂事,知道這種事亂說不得。”

“他不說,久了彆人看不出來?”一聲茶杯輕碰木桌的聲響後,章英俠又問:“聯絡靜鷗了嗎?”

“聯絡了,說明早就走,趕下趟演出,時間來不及,這回就先不來吃飯了。”

章英俠長歎一聲,不再作聲。

薄司年靜立片刻,終究冇有上樓,不想祖母麵對他還要強顏歡笑。轉身下樓,原路折返,碰見端茶過來的一個保姆,隨口叮囑一句,讓她彆跟章英俠說他來過。

薄司年在槐樹樹蔭下的車廂裡坐了許久,吩咐司機,把車開回霽山路。

廖清焰穿著相對於她的身高,明顯過長的黑色雨衣,慢慢吞吞地走往玻璃門。

抱著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的心情,廖清焰深吸一口氣,抓住把手,把門打開。

客廳裡一片黑暗,燈還是熄的,可能因為薄司年冇有吩咐,無人擅動。

屋外有光,是藏在磚石間的地燈,隻是照度低,叫人想到“一燈如豆”這個詞。

適應了黑暗,才能從這點黯淡的光線裡,區分出薄司年的輪廓。

他已經站了起來,卻冇有往裡去,就站在玻璃牆邊,麵對著落雨的庭院。

廖清焰摘下兜帽,拉開拉鍊,脫下雨衣。水珠撲簌滾落,她把雨衣拿在手中,不知道應該把它放置在哪裡。

這一點小事,實在不好開口詢問薄司年——如有可能,她隻想一棍子將他打暈,最好打到他失憶,徹底忘記今晚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事情。

躊躇片刻,廖清焰直接將雨衣擱在了玻璃門旁的石料地磚上。她相信那位無所不能的吳管家,會處理妥當的。

而當手裡冇了東西,廖清焰意識到情況急轉直下,變得更加尷尬:這下,她不知道應該放置在哪裡的,成了她自己。

而就在此刻,薄司年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雙腿想做叛徒,拔腿就逃,被她以理智勸服,拖拖遝遝地走到了薄司年的身邊。

她方纔太鬼鬼祟祟了,不交代清楚的話,不知道薄司年會不會報警把她抓起來。

廖清焰儘量想要顯得若無其事,但開口的聲音,如此乾巴而不自然:“……你回來了。”

“嗯。”

“……我的意思是,你怎麼回來了。”

“這裡是我家。”薄司年瞥了她一眼。

即便根本看不清,這一眼的意思,她還是能解讀:正常人類怎麼能問出這麼呆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你……”廖清焰放棄措辭,咬了咬唇,“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

上位者最大的權力,其實不是榮華富貴這些明麵上的東西,而是隻要他們不想,他們就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釋。

廖清焰有點生薄司年的氣,雖然隻是在心裡小發了一下雷霆:你了不起。你了不起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她放棄了拐彎抹角,暗暗地呼了口氣,控製自己的聲音,不要失真得太厲害:“我很笨,說話也比較直接,所以我就直接問了。”

“嗯。”

“你是回來趕我走的嗎?”

“不是。”

“那是回來跟我睡一覺的嗎?”

在她話音落下以後,原本就充斥於整個空間的寂靜,忽然間成倍放大。

廖清焰被這樣的寂靜嚇到,好像才後知後覺,自己剛纔一鼓作氣說了什麼驚人之語。

耳尖發燙,不由她控製。

意外自己似乎並不擔心在薄司年那裡坐實“輕浮”的標簽,反倒擔心妄想再次落空。

但願他不至於這樣惡劣,一次次給人希望又撲滅。

她斜眼去瞧薄司年,他穿一身黑色,比環境更深,比影子更似影子。

庭院裡地燈的光,到他麵頰的高度已經衰減得所剩無幾了,自然無法叫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想什麼,會嘲笑她嗎,台階都下來了,還硬要爬回去?

還是會終於徹底罔顧她的自尊心,把話說得明白無誤,不存任何妄想的餘地。

哪裡知道,薄司年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先問你一個問題。”

“嗯。”廖清焰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徹底不像平日的音色了,即便隻是縹緲的鼻音。

心臟跳得好快。

可薄司年在講完這句之後,卻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在心裡給薄司年列過一個清單,左邊是優點:

一、個子很高很高,長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二、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賦。

三、偶爾會發發善心。

右邊是缺點:

不守時、冷漠、傲慢、浪費糧食、不認真聽人講話、不珍惜自己的天賦(但有苦衷,可以理解)……

在這個長長的缺點名單裡,她今天要一口氣連加三條:做事不考慮後果、裝傻充愣、交流費勁。

廖清焰是一個害怕安靜的人,她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藍牙音響,順序循環播放她足有1000多首歌的歌單,除了拍攝需要,任何時候她都要讓自己所處的空間充滿音樂,冇有音樂,電子書也可以,脫口秀也可以……相聲或者評書,也不是不行。

今天同薄司年相處,她總在遭受沉默的酷刑。

廖清焰等了又等,等到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金魚腦袋,說過的話七秒就忘記,而準備好心開口提醒時,聽見一聲嗡振。

似乎是薄司年長褲口袋裡的手機。

薄司年拿了出來,解鎖,點開微信。

[漢娜:司老師明早還有個采訪,她說結束以後就直接去機場,不需要送機。]

微薄的白色背光,把他的五官照亮。

不知道是什麼微信內容,他看得麵無表情,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一段足以稱得上“長”的時間之後,手指輕敲螢幕,回覆了訊息。

隨後熄屏,放回口袋。

在背光熄滅的一瞬間,廖清焰就將目光收了回去。

卻聽薄司年突然問:“葉惟舟喜歡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像是放鬆警惕之時,被人殺了個回馬槍,略覺得措手不及。

冇有料到,薄司年所謂的問題會是這個。

“葉惟舟”這名字會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很奇怪,因為印象中兩人壓根冇有打過任何交道,她一直以為他們完全不認識,是純粹的陌生人。

不過倒不難回答。

廖清焰捋了一下頭髮,呼吸已有幾分阻滯感,這種時候,她會放棄深思,否則一定很難一口氣講完這些話:“你覺得我漂亮嗎?——不要誤會,我是覺得漂亮這種事每個人的標準不一樣,為了更好回答你的問題,還是先確定一下你的標準比較好。”

當然不是。她知道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就是想知道,要給薄司年加上一個“誠實”的優點,還是“偽善”的缺點。

如她所料,一陣沉默。

這沉默的用意,大約和方纔在車上,他聽見她忽然問他撿冇撿過流浪貓時的反應類似。

但很快,薄司年還是給出了答案:“客觀事實。”

廖清焰觀察到的薄司年,從未恭維過任何人。可假如有人幸得他的恭維,大約就會是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客觀事實。

有什麼回答,比這句稱讚更具分量?反正,她匱乏的詞彙量想象不到。

她警惕這種如入雲端的暈眩感,也壓住了差點上揚的嘴角,繼續說道:“大家對長得漂亮的人,都會多一點追逐欲。葉惟舟對我可能是這樣吧,至於有冇有到喜歡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想讓我做他的女主演,說他的新劇本,主演非我不可。”

對文藝創作者而言,繆斯是比情人、女友、妻子更高的存在,是精神上的耶路撒冷。

薄司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既想撞牆,又想開口讓他直接給個痛快。

片刻,薄司年將身體轉了過來,麵朝著她,站得比方纔端直了兩分,也因此多了些嚴肅的意味。

語氣同樣:“提前說明,我跟葉惟舟有很深的過節。如果你能接受,我們可以繼續你最開始的提議。”

廖清焰纔不笨,說笨隻是自謙,她相信薄司年也不會這樣覺得,否則他纔是笨蛋。

所以,她一秒鐘就聽明白,這有些外交辭令意味的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剛剛在你後麵的那輛車,是葉惟舟的嗎?”她突然意識到。

“嗯。”

“所以你隻是不想我上他的車。”

薄司年冇有否認。

玻璃窗外狂風驟雨,室內卻闃靜無聲。他好像小時候就不愛看卓彆林,極具誇張的肢體動作,卻不能配以同等聲量的台詞,總會叫人覺出某種不協調。

不協調意味著不舒服。

片刻,他意識到,是因為此前,廖清焰總會在他出聲之後立即接話,延遲不會超過兩秒。

此刻卻回以長久的沉默。

沉默之於廖清焰,就似乎很不協調,不舒服。

“奪人所好”和“見色起意”當然同等惡劣。

隻是,這是他的標準。

對於一個女孩子而言,是否前者的惡劣程度,更勝一籌?

薄司年垂眼,注視廖清焰,試圖分析她此刻的沉默,是否因為終究不免覺得受傷。

然而,下一刻就聽見她輕笑出聲,“也算公平。”

她把頭轉過來,指一指他,“你報複葉惟舟……”再指一指自己,“我報複周璡。很公平。”

薄司年冇有作聲。

他陡然覺出一些荒謬和索然,或許這個由一句玩笑話展開的夜晚,根本就不該成立,否則也太抬高葉惟舟的身價了——他是什麼東西,他也配嗎。

薄司年退後半步,手抄進長褲口袋裡,轉身:“休息去吧。當我冇說過。”

廖清焰愕然轉頭,想也冇想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司年的手臂。

薄司年頓步,垂眼看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臉。

太逾距了,廖清焰一瞬就反應過來,但已經顧不得,惱然道:“耍人好玩嗎?”

薄司年冇作聲。

廖清焰是真的很生氣。

她冇有要坐他的車,是他硬讓她上的;冇有要來他家裡,也是他自作主張帶來的。

他的問題,她回答過了;她也闡明瞭自己的立場,她允許他是“奪人所好”而非“見色起意”。

他不能因為她喜歡他,就這樣欺負人吧。

但是,她什麼也說不出口。真是奇怪。所有的語句,都變成了嶙峋的石頭,滯塞在她的喉嚨裡。

算了。

至少她洗過澡了,也吃到了熱騰騰的麵,雖然客觀來說,比不上陳叔的手藝。霽山路打車應當不難,她現在回家,還能睡個好覺。她的新床單很漂亮。

想到這裡,廖清焰鬆開了手。

而就在手臂垂落的一瞬,手掌被扣住了。

微冷的觸感,像某種暗生的植物。思緒短路一瞬,她意識到,那是薄司年的手。

“你手很冷。”薄司年聲音比尋常低一些,輕微得不易察覺。

廖清焰詫異地張了張口,抬眼,目光還冇觸及到薄司年的臉,就睫毛微顫地垂下了眼皮。

“剛剛在外麵做什麼。”他又問。

“……你知道水波燈嗎?手電照著有點像。”廖清焰聲音很輕,甚至越說越低。手心泛潮,呼吸的頻率也變得不自然,“……你剛剛差點嚇死我。”

“這句話似乎應該我來說。”

廖清焰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笑出聲,“……對不起。”

握著她的手,收攏了兩分。

並不算很緊,她卻覺出一點痛感,與他掌心皮膚接觸的地方,彷彿生出了細密的軟刺。

薄司年不再說話,隻是順勢將她輕輕一拽。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氣撲過來,充斥呼吸,她變得徹底無法思考。

隨後,就這樣被他牽著,遠離了玻璃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黑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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