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皮囊標價,名冊錄名------------------------------------------,震得牆皮掉了兩塊灰。,靴子蹭過門檻的泥,衝屋裡揚下巴:“三號床的,出來,陳姐找。”,伸手想去攙,被監工一眼瞪回去。“看什麼看,冇你的事,該上工上工,小丫頭片子老子弄死你。” 監工啐了一口,罵道,“一個個磨洋工的貨色,真把這兒當善堂了。”,目光追著林晚秋的背影,直到監工狠狠踹了一腳門框,她才慌忙收回視線,低頭疊手裡的布料。,右臂用布帶子吊在脖子上,布邊勒得肩頸都紅了,磨的有些疼。,不少女工探出頭看,目光掃過她歪著的胳膊,又飛快縮回去。,門敞著,縫紉機的嗡嗡聲湧出來,密得像扯不斷的線,從她進廠區那天起就冇停過。,幾個蹲在牆根搓衣服的女工抬了抬頭。搓衣板撞著木盆發出悶響,盆裡的肥皂水泛著白泡。她們看見林晚秋的樣子,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直到管洗衣的婆子甩了甩手裡的棒槌,罵了句“看什麼看,搓不完今晚彆吃飯”,眾人才慌忙低下頭,搓衣板的聲音又密了起來。,監工抬手敲了兩下,裡麵傳出陳月華的聲音:“進來。”,混著點墨水的淡香氣。,手裡翻著一本牛皮封麵的厚冊子,封皮上蹭著幾塊暗褐色的油漬。她麵前放著那隻搪瓷缸,茶沫子浮在水麵,涼得差不多了。阿坤靠在牆邊,嘴裡叼著煙,看見人進來,眼皮抬了抬,大頭皮鞋尖蹭了蹭地麵的裂縫。“人帶來了,華姐。” 監工鬆了手,把林晚秋往前帶了半步。,手掌按在紙頁上慢慢往下滑,目光掃過一行行名字,嘴裡問:“胳膊怎麼樣了?”,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紙頁泛黃,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名字後麵用紅筆標著數字,有的劃了斜杠,斜杠旁邊還注著小字,看不清寫的什麼。她腳掌蹭了蹭地麵,鞋尖沾了點牆灰,冇應聲。“陳姐問你話呢,踏馬的啞巴了?” 阿坤吐了菸蒂,用鞋子碾滅,菸蒂在水泥地上擰出黑印,聲音像是碾死螞蟻那種。
林晚秋喉結動了動,低聲答:“疼。”
陳月華哼了一聲,終於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吊在胸前的胳膊上。“剛進來就想跑,膽子不小。” 她手掌邊緣敲了敲桌麵,發出悶悶的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真以為你個小丫頭片子能跑的出去?”
剛說到這兒,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女工的聲音傳進來:“陳姐,這個月的新人名單送過來了。”
“放門口。” 陳月華冇回頭,語氣冇什麼起伏,像是早習慣了隨時被打斷。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停,很快又遠了。
陳月華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林晚秋身上,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要不是看你臉長得周正,氣質也跟那些鄉下丫頭不一樣,今天就不是斷胳膊這麼簡單。” 她把冊子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鉛筆慢慢寫名字,鉛筆頭蹭著紙頁,發出沙沙的響。
阿坤往前走了兩步,手搭在桌沿上,問:“陳姐,這個怎麼算?傷好了安排哪兒?”
“還能安排哪兒,麗都唄。” 陳月華寫得很慢,字很工整,“模樣氣質都拔尖,能賣上價。那些老闆就喜歡這種看著清冽的,肯花錢。”
“定價多少?” 阿坤又問,手掌按在紙頁邊緣,指著名字的位置”,“總不能跟那些普通貨色一個價。”
陳月華停下筆,想了想,抬眼又掃了林晚秋一眼,像是在最終覈價。“臉冇壞,按一千二標。” 她頓了頓,補充道,“等傷好了,好好調教調教,規矩學到位了,還能往上漲。”
阿坤嗤笑一聲,重新靠回牆上,摸出煙盒又點了一支。“前幾天跑的那貨,臉長得歪瓜裂棗,賣都賣不上價,還敢跑,真他媽不知好歹。” 他吐了個菸圈,菸圈慢慢飄到屋頂,散在昏黃的燈泡底下,“跑出去也活不成,瀾川這地方,冇身份冇錢,死在街麵上都冇人收。”
陳月華冇接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葉沫子沾在嘴角,她用手背蹭了蹭。“跑出去也冇用,哪兒都一樣。” 她放下茶缸,拿起鉛筆在名字後麵劃了一道,補上“斷臂養傷期,傷愈後送麗都”幾個字,字很小,擠在頁邊的空白處。
林晚秋站在原地冇動,目光落在那行紅筆標出來的“一千二”上。數字寫得很豔,在泛黃的紙頁上紮眼。她想起出門前弟弟扯著她的衣角,說姐你要早點回來,學費我可以再等等。她那時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姐去瀾川掙大錢,供你讀高中讀大學。
現在她的人,在這兒就值一千二。
肩頸的勒痕又疼了些,她微微動了動肩膀,布帶子蹭過皮膚,刺癢得慌。她冇再看那本冊子,目光移到辦公桌的抽屜上。抽屜是半舊的鐵抽屜,鎖孔生了點鏽,裡麵像是塞了不少東西,鼓囊囊的。她猜那裡麵鎖著更多的名字,更多標著數字的人命。
“對了,” 陳月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監工,“她這幾天不用上車間,安排在後麵雜物房乾點輕活,彆碰水彆抻著。” 她頓了頓,補充道,“讓廚房多給個饅頭,養快點,彆耽誤正事。麗都那邊催著要新人呢。”
“知道了陳姐。” 監工點頭應著,伸手去架林晚秋的胳膊。
“等等。” 陳月華又叫住他們,從抽屜裡摸出個小藥瓶扔過來,藥瓶砸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拿著,每天抹兩次,彆留疤。” 她瞥了林晚秋的胳膊一眼,“疤留多了,賣不上價。”
監工伸手把藥瓶揣進兜裡,應了聲“好”,架著林晚秋往外走。
出門的時候,車間的縫紉機聲更響了,嗡嗡地往耳朵裡鑽,混著布料裁剪的哢嚓聲,還有監工嗬斥女工的罵聲,攪成一團。林晚秋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門已經關上了,淺灰色的門板,跟走廊裡其他的門冇什麼兩樣。
走廊裡的風比剛纔涼,吹在臉上,帶著車間飄出來的棉絮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布帶子還勒著,鈍痛一下一下往骨頭裡鑽。路過洗衣區時,那些女工還在搓衣服,棒槌砸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骨頭上。他們已經不算人了,用機器來形容再好不過!
快到宿舍門口時,小鳳從裡麵探出頭,看見她回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想迎上來,看見旁邊的監工,又縮了回去,隻敢站在門後偷偷看。
監工把林晚秋推進宿舍,從兜裡摸出那個小藥瓶扔在床上,塑料瓶砸在木板上,發出輕響。“陳姐給的,每天抹兩次。” 他靠在門框上,補了句,“我勸你安分點,彆再想著跑。上次有個斷腿的,扔在後山喂狗了,你這胳膊斷了算輕的。”
說完他踹了一腳門框,轉身走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腳步聲慢慢遠了。
小鳳這才跑過來,拿起床上的藥瓶翻來覆去看,瓶身上冇標簽,也冇字。“晚秋姐,這藥能用嗎?” 她聲音很小,怕被外麵的人聽見。
林晚秋冇說話,慢慢挪到床邊坐下。她靠在牆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夕陽的光從窗縫鑽進來,在地麵投下細長的影子。遠處傳來開飯的哨聲,尖銳的,短促的,跟著是女工們挪動腳步的聲音,亂糟糟的,又很快被機器聲蓋過去。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名字就落在那本厚厚的冊子裡了,後麵標著價格,等著被人領走,等著被安排去處。
她的命,在瀾川的霓虹底下,就值一千二百塊。可笑的是,這還算多的。